前院的角落裡,夕陽的餘暉將兩個人的影子拖成長條。
易中海盯著周永恆看了好一會兒。
這小子的眼神清清亮亮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坦蕩,但易中海能感覺到那目光底下藏著什麼。
像一口深井,看得見水面的光,看不到底下的暗流。
「永恆。」易中海的聲音慢了半拍,「你這個條件,我得想想。」
「不急。」周永恆的語氣很平。
「評選還有十天,您慢慢想。」
他說完,扶起自行車,轉身往月亮門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易叔。」
「嗯?」
「這件事,就咱倆知道。您別跟別人說。」
易中海的眉頭動了動。
周永恆沒等他回話,推著車走進了月亮門。
門在身後合上,中院和東跨院之間,再次隔成了兩個世界。
易中海站在原地,一根煙從頭燒到了尾。
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盤算。
答應周永恆的條件,等於放棄對他的控制權。
不答應,先進院落就泡了湯。
沒有周永恆的配合,這場戲唱不下去。
院裡其他人,有什麼分量?
賈東旭?剛鬧了偷聽的笑話,評審面前一站,丟人。
何雨柱?一個廚子,說話粗聲粗氣,上不了台面。
閻埠貴?精明得像只狐狸,評審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對勁。
能鎮得住場面的,只有周永恆。
烈士遺孤的身份,打虎英雄的名聲,再加上劉靈兒那張臉。
這三樣湊在一起,任何評審都得高看一眼。
易中海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想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傍晚,他又在中院井台旁截住了周永恆。
「永恆,昨天那個事,我想好了。」
周永恆停下腳步,轉過身。
易中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咬了咬牙。
「行。你的條件,我答應。」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眼睛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別人。
「以後院裡開大會,不叫你。院裡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不用跟我商量。」
「但有一條。」易中海豎起一根手指,「評選那天,你得好好配合。」
周永恆點了點頭。
「行,易叔。說話算數。」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本子和一支鋼筆,遞了過去。
易中海愣了。
「你……」
「咱把說好的東西寫下來。」周永恆笑了笑,「我年輕,記性不好。白紙黑字寫清楚了,以後誰也不賴帳。」
易中海的臉色變了一瞬。
寫下來?
這小子是不信他?
還是說……在給自己留後路?
他心裡警鈴大作,但轉念一想,先進院落是眼前最重要的事。等評選過了,再想辦法把這事兒糊弄過去就行。
一張紙條而已,又不是什么正式合同。
到時候不認帳,他能怎麼著?
「行。」易中海接過本子和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大意是:周永恆配合先進院落評選,評選後院裡事務自行做主,不參加全院大會。
寫完簽了名字,按了個手印。
周永恆接過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把本子收好。
「易叔,那評選那天,您把具體的安排提前跟我說。」
「好。」
易中海看著周永恆把本子揣進懷裡,心裡有些不踏實。
但轉念又想,不過是個評選而已,配合一下就完事了。至於那個什麼不參加大會的條件,等評選過了,慢慢找機會反悔就是了。
一個十九歲的小年輕,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不知道的是,周永恆要的就是這張紙。
不是為了紙本身,而是為了上面那行字和那個手印。
白紙黑字,你親筆寫的。
以後你想反悔,我就拿著這張紙,當著全院的面念給大夥聽。
看看到底是誰說話不算數。
周永恆走進月亮門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平。
劉語嫣在院子裡等著他,手裡拿著一杯溫熱的茶。
「成了?」
「成了。」
周永恆接過茶,喝了一口。
「白紙黑字,簽名畫押。」
劉語嫣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一定覺得評選完了就可以反悔。」
「他當然這麼想。」周永恆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所以才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那你怎麼辦?」
周永恆看著她,眼神帶笑。
「等他反悔那天,我把這張紙拿出來,當著街道辦的面念。到時候全院人都知道,易中海是個出爾反爾的小人。」
「你一開始就是衝著這個去的。」劉語嫣說。
不是疑問句。
是陳述句。
周永恆坐在石桌旁,兩條腿伸直,靠著椅背,整個人放鬆下來。
「先進院落我配合,這對我沒有壞處。50斤煤和布票,我家也能分一份。」
「但配合是配合,賣身是賣身。」
「以後這個院子裡的事,跟我無關。誰吵架,誰打架,不用叫我。」
「省下來的時間和精力,用來過自己的日子。」
他偏過頭,看著正房方向。
劉靈兒正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朝他招手。
「吃飯了!」
周永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走吧,吃飯。」
劉語嫣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輕聲說了一句。
「姐夫,你這一步棋,看起來是退了一步。」
「嗯。」
「實際上是進了三步。」
周永恆回過頭,沖她笑了一下。
「二姐聰明。」
劉語嫣低下頭,耳朵紅了。
但腳步沒停,跟著他一起走進了正房。
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熱氣騰騰。
紅燒五花肉,清炒時蔬,蒸蛋羹,涼拌蘿蔔絲,一鍋骨頭湯。
放在四合院外面的任何一戶人家,這都是做夢都夢不到的伙食。
但在東跨院,這只是普通的一頓晚飯。
劉亦玫已經坐在桌前了,筷子攥在手裡,眼睛放光。
「姐夫快來!大姐做了紅燒肉!我聞了一下午了!」
周永恆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滿桌的菜,又看了看身邊三個姑娘的臉。
「動筷吧。」
四雙筷子同時伸出。
這頓飯吃得踏實,吃得熱鬧,吃得暖和。
而院牆外面,十一月的北風嗚嗚地刮著,刮過每一戶窗戶縫裡灌進去的寒意,刮過每一口數著粒兒吃的棒子麵糊糊,刮過賈家灶台上那一鍋清湯寡水的蘿蔔條。
兩個世界的距離,不過一牆之隔。
十天過得很快。
評選的日子定在一個晴天。
四九城入冬後難得的好天氣,天空藍得透亮,太陽掛在半空,雖然沒什麼熱度,但至少能把院子裡照得亮堂。
一大早,易中海就開始忙活。
他指揮著全院的人打掃衛生,清理垃圾,把中院那棵老槐樹底下的落葉全部掃乾淨。
賈東旭被指派去擦前院的影壁。
何雨柱被抓去沖後院的茅坑。
劉海中主動請纓,拿著塊紅布把院門口的門框擦了一遍,雖然並沒有什麼實際作用,但看起來態度積極。
閻埠貴躲在自家屋裡裝病,不想出力。
但易中海一句話就把他拽了出來。
「老閻,評上了有布票分。你那幾個孩子冬天的棉襖,還想不想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