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敢用手接嗎?」
張懷民稚嫩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里打著轉,像是一把細小的銼刀,颳得人耳膜生疼。
易中海的手懸在半空,五根手指僵硬得像枯樹枝。
他死死盯著那個紅綢子包裹的小本子。
封皮上那個燙金的國徽,還有那枚鮮紅刺目的國防部公章,像一團火,燒得他眼珠子發酸。
冷汗順著易中海花白的鬢角往下淌,滴進脖領子裡,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接?他哪有這個膽子!
那可是代表著國家最高榮譽和法律保護的優待證!
在這個年代,碰一下烈士的財產,那性質可就全變了。
「懷……懷民啊……」
易中海乾咽了一口唾沫,嗓音乾澀得像磨砂紙。
他試圖把手收回來,可胳膊僵得不聽使喚。
只能尷尬地懸著,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一大爺就是……就是看你年紀小,怕你亂花錢。這錢……留著也是留著,不如先借給你東旭叔救急……」
「借?」
張懷民嗤笑一聲,把手裡的烤紅薯換到左手。
他伸出右手,一把拉住旁邊陳兵那粗糙厚實的大手。
陳兵往前跨了半步,擋在張懷民身側,右手大拇指看似無意地搭在了腰間的配槍槍套上。
「咔噠。」
一聲輕微的皮扣摩擦聲。
易中海嚇得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趕緊把手縮回袖子裡。
張懷民揚起小臉,大眼睛裡滿是純真和疑惑。
「一大爺,您記性不好呀?昨天王奶奶和周所長來的時候,不是剛說過嗎?」
他提高音量,確保院子裡每一個豎著耳朵聽閒話的鄰居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說,烈士的撫恤金,哪怕是一分錢,誰要是敢私拿、敢挪用,那可是要定反革命破壞罪的!」
「是要抓去大西北農場勞改,砸一輩子石頭的!」
張懷民晃了晃手裡的小紅本。
「一大爺,您剛才逼著我捐二百五十塊錢。您是不是嫌軋鋼廠的活兒太輕鬆,想替我去大西北砸石頭呀?」
「轟!」
人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原本被易中海的「道德大棒」架在火上烤,不情不願準備掏錢的鄰居們,這會兒全反應過來了。
「哎喲喂!這可是犯法的事兒啊!老易怎麼敢的!」
前院的王大媽一拍大腿,嗓門尖利,「連烈士的錢都敢算計,這心也太黑了吧!」
「就是啊!剛才還逼著咱們一家出十塊,這不是拿咱們當冤大頭嗎?」
輿論的風向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剛才還一口一個「發揚鄰里風格」的易中海,眨眼間成了「算計烈士財產」的黑心賊。
秦淮茹站在人群邊緣,聽著周圍的指指點點,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原本還盼著能從張懷民這裡咬下一大塊肥肉。
現在看來,這肉不僅咬不到,還崩碎了牙。
「這小兔崽子……怎麼這麼精?」她咬著下唇,眼神里透著股不甘心。
閻埠貴站在八仙桌旁,看著事態發展,綠豆眼裡精光一閃。
他剛才也是迫於易中海的壓力,才勉強掏出了五分錢。
這會兒一看易中海惹了眾怒,張懷民又有國家護著。
他閻老西怎麼可能吃這種虧?
「哎呀,這事兒鬧的!」
閻埠貴一拍桌子,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老易啊老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他快步走到八仙桌前,一把抓起剛才自己拍在桌上的那枚五分硬幣。
動作麻溜地塞進自己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口袋裡,還使勁捂了捂。
「大傢伙兒都聽見沒?懷民這孩子說得在理!這是國家的錢,咱們可不能犯錯誤!」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義正言辭地看著易中海。
「我家老大剛娶了媳婦,老二還要交學費,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
「這十塊錢,我是真拿不出來。懷民都不捐,我也不能帶這個頭犯錯誤不是?」
說完,他趕緊退回人群,生怕易中海再把錢搶回去。
有了閻埠貴帶頭,其他人也紛紛效仿。
剛才還堆在八仙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毛票、硬幣。
眨眼間就被各家各戶以各種藉口收了回去。
甚至連劉海中也趁亂把剛才不情願掏出的兩塊錢揣回了兜里。
八仙桌上,空空如也。
只剩下易中海那個孤零零的破銅鑼。
易中海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
周圍全是指責和嘲諷的目光,像無數根針扎在他身上。
他謀劃了半天的募捐大會,不僅一分錢沒撈到。
反而把自己苦心經營幾十年的「道德楷模」形象,摔得粉碎。
「你……你們……」
易中海指著周圍的鄰居,手指哆嗦得像是在彈棉花。
他感覺胸口像塞了一團浸水的破棉絮,悶得喘不過氣來。
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張懷民。
張懷民已經收起了小紅本,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塊大白兔奶糖的糖紙。
「一大爺,您別指著我呀。」
張懷民把奶糖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我這也是為了您好。要是您真去大西北砸石頭了,一大媽一個人在院裡多可憐呀。」
「你……你個小……」
易中海一口氣沒上來。
臉色從煞白轉為豬肝般的紫紅,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張大嘴巴,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死魚一樣大口喘著氣。
「你你你……」
他指著張懷民,拼命想罵出那句惡毒的詛咒。
可嗓子裡只能發出破風箱一般的嘶嘶聲。
突然。
易中海雙眼一翻,雙手猛地捂住胸口。
身體像一段失去支撐的朽木,直挺挺地往後倒去,重重地砸在身後那把缺了腿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