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勢稍歇。
林奇靠在潮濕的木牆上,緩緩睜開眼睛。
窗外的雨聲變成了細密的滴答聲,隱約能聽見幾聲鳥鳴從茂林深處傳來。
屋內光線昏暗,火塘里的餘燼早已熄滅。
林奇先看向身旁——
加雷斯·布克勒穿著單衣,面容舒展,正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他旁邊還散落著一頂散發苦味的頭盔。
見他呼吸平穩,林奇又將目光轉向屋內別處。
對面的牆角。
勞勃如鐵塔般靠坐著,雙目緊閉,呼吸沉穩有力。
木屋門口。
科塔奈·龐洛斯爵士懷抱長劍,像一尊石雕般端坐,閉眼淺寐。
林奇收回目光。
他側過身,用手背貼了貼加雷斯的額頭——
溫度還有些發燙,但比起昨夜那種燙得能煮熟雞蛋的高熱,已退了大半。
命保住了。
他無聲吐出一口氣,大拇指在食指關節上輕輕按了一下。
林奇看了一眼頭盔,伸手將它拿起來。
他站起身,走向火塘,又拿起散落在旁邊的兩頂頭盔。
隨後。
他輕步走向門口,準備出去接一些乾淨的雨水。
經過門口時。
科塔奈·龐洛斯的雙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那眼神充滿戒備,像鷹一樣,死死盯著林奇的背影。
直到確認他只是去取水,並沒有別的異動後,科塔奈·龐洛斯才重新閉上了眼睛。
林奇有所察覺,但他不在乎。
畢竟他可是真心誠意地幫助勞勃等人啊。
十分鐘後。
林奇將頭盔刷洗乾淨,又接了三盔的雨水,返回了屋內。
他用打火石重新點燃了火塘。
火焰熊熊燃燒,驅散了屋內的濕氣。
勞勃和科塔奈·龐洛斯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
勞勃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第一反應並不是看向林奇,而是看向地上的加雷斯·布克勒。
「加雷斯的命,保住了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燒退了一大半,大人」
林奇蹲在火塘邊上,看向勞勃笑道。
「布克勒大人應該很快就會醒過來」
勞勃心中一松,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做得好啊,萊昂」
「這一夜辛苦你了」
他看著眼眶微紅、一宿沒怎麼睡好的林奇,語氣比笑容更沉。
林奇笑了笑。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水一點點煮沸。
待到火候差不多時。
林奇往鋼盔中放入了幾塊老柳皮繼續熬煮,又在另外兩個頭盔里,用昨夜剩下來的燕麥和蘑菇熬起了熱粥。
「大人稍待,熱粥很快就會煮好」
他用樹枝攪動頭盔里的粥,又抬頭看向勞勃。
勞勃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而龐洛斯爵士則推門而出,將其他兩屋的騎士喊起來,準備一起吃早飯。
片刻。
眾人齊聚在火塘木屋內。
食物的香氣也一點點濃郁起來。
也許是嗅到蘑菇粥的美味,昏睡在地上的加雷斯·布克勒突然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水......水.......」
勞勃和龐洛斯爵士對視一眼,立即圍了上去。
林奇也提起剛熬好老柳皮的鋼盔,快步走到加雷斯·布克勒的身邊。
他一手托起加雷斯的後腦,一手將苦黃的柳樹皮水一點點灌了進去。
加雷斯本能地吞咽著。
連嗆著好幾口。
可他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紅潤了一些。
等林奇停止餵藥,他又沉沉地睡去。
見狀。
林奇將他輕輕放下,隨手將頭盔放在他的身側。
隨後。
他站起身,環視勞勃等人,嘴角露出一抹讓人安心的微笑。
「效果還不錯」
「看起來最多再過兩個小時,布克勒大人就能醒過來」
勞勃注視著加雷斯·布克勒平穩起伏的胸口,內心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哈哈!」
「我就知道,沒看錯你!」
他猛然大笑兩聲,重重地拍了一下林奇的肩膀。
科塔奈·龐洛斯站在一旁。
他先是低頭,仔細觀察著加雷斯·布克勒的身體狀態。
見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他又抬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奇。
這一次。
他眼中如影隨形的懷疑和戒備消散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難掩飾的複雜。
屋裡其他騎士也鬆了口氣。
他們看向林奇的眼神中,充斥著濃郁的驚喜。
一個長臉的中年騎士,用手肘撞了撞旁邊的同伴,壓低聲音。
「這小子,還真有兩手」
他的同伴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看向林奇的目光與前幾天截然不同。
原以為這個馬夫只是有一點小聰明,卻沒想到瞎貓碰上死耗子,竟然真的治好了加雷斯·布克勒。
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
隊伍中多一個會醫術的馬夫,無疑會大大增加自己等人活著抵達河間地的概率。
「別傻站著了」
「趁熱,將盔里的粥分了吧」
勞勃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加雷斯,愉快地招呼眾人。
他率先走到火塘旁,提起一頂盛滿蘑菇粥的頭盔,直接塞進科塔奈·龐洛斯的手裡。
隨後。
他又端起另一頂頭盔,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燙得齜了齜牙。
「接著!」
勞勃將頭盔遞給了身邊的騎士扈從。
熱粥不多。
眾人輪著喝,一人幾口,就著乾糧,勉強暖飽了肚子。
這時,屋外的細雨也漸漸稀落起來。
林奇和勞勃說了一聲後,便又趕著去餵馬。
等他再度返回火塘木屋時,外面的雨已經不再下了。
恰恰此時。
加雷斯·布克勒終於從昏睡中睜開了眼睛。
「額......」
他有些發懵。
除了感覺左臂傷口火辣辣地痛和腦袋有些發沉外,他甚至不記得昨晚自己是怎麼從馬上摔下來的。
「加雷斯?」
「你感覺怎麼樣?」
勞勃大步走過來,將他扶靠在牆壁上。
「勞勃大人,我......我是怎麼了?」
加雷斯·布克勒還沒搞清楚眼下的狀況,答非所問地看向眾人。
「你昨天被大雨淋成高燒......」
「箭傷發作......」
「幸虧有萊昂為你治療......」
在勞勃的解釋下,加雷斯·布克勒終於搞清楚了昨夜發生的一切。
自己居然被一個嘲諷過的馬夫救了?
這怎麼可能?!
加雷斯睜大著雙眼,面容不敢置信。
他愣愣地看著站在外圍的林奇,又看了看左臂上那散發著大蒜氣味的藥包。
一時間。
他不知道該做何種反應。
要知道。
作為銅門城的繼承人,他從小心高氣傲。
在風暴地。
只有他去施捨別人的份,哪能輪到一個馬夫來救他的命?
更別提這個馬夫前不久還被自己針對嘲諷過。
加雷斯那張剛退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張了張嘴,眼神遊移。
最後。
他極其彆扭地吐出一句。
「你......你一個馬夫,真的會治病?」
林奇看了他一眼。
他並沒有藉機羞辱加雷斯,而是聳了聳肩,用一種極其輕快的語氣回復。
「沒辦法,大人」
「或許......這就是馬夫被逼出來的智慧吧」
勞勃聽到林奇俏皮的話,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掀翻屋頂的狂笑。
「哈哈——馬夫的智慧?!」
「哈哈......」
其他騎士也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加雷斯沒有笑。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被包紮好的左臂傷口,嘴唇緊閉。
他沒有說一句感謝的話。
但當林奇轉身為他煮粥時。
加雷斯卻抬起目光,一直跟隨著林奇的身影。
那裡面原有的鄙夷,已然蕩然無存。
不知不覺間。
林奇用自身的行動,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