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翅紙鶴剛從釘孔里掙出半寸,河裡的那枚無色石印便撞上了邪名牌。
叮。
石印沒有上岸,印底卻拖著一根細得看不見的水線。水線貼住山石往上爬,所過之處沒有濕痕,半門內第七點先暗了一下。
姬無霜腕上的細鏈驟然繃直。
「別拔鶴。」
她蹲到門石邊,左手按住第七點,右手飛快在地上點了四處干灰。水線碰到第一撮灰,繞開;碰到第二撮,又繞。直到第四撮灰堵死石縫,那根線才停住,貼著灰邊來回試探。
鼻血從她唇上落下,正落在第三撮灰里。
姜璃一把將人往後扯:「一根水線也值得你拿神識撞?」
「它借的是落星河水。」姬無霜用袖口擦掉血,「水碰過哪裡,它就能聽哪裡。干石聽不見,門裡的線也過不去。可誰要是把它撈上來——」
「它就能聽見半門。」洛清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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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左手舊鞘已經橫到邪名牌下,右臂血布貼在身側,一動沒動。
河中石印又撞了一下。
紙鶴焦黑的半邊翅膀被震出一點火星。
秦長青走到門外,先看紙鶴,再看水線。他右手仍垂在袖中,左手從邪名牌背後抽出那枚釘子,釘尖往石縫裡一壓。
水線被釘在四撮干灰之外。
姬無霜抬頭:「現在能取鶴。石印不能動。」
秦長青把紙鶴摘下來。
紙腹早被燒穿一角,展開後只有三行血字,字邊還粘著青雲外訊封的銀屑。
青雲午時未復,太玄按無異議征三百人、十二舟。
附屬徵調,不是七席正印。
圍山銅筒,仍是兩印。
最下方寫著蘇明月三個字。
名字旁邊多了一道細小裂紋,裂紋里浮著「經手待問」。
洛清寒盯著「三百人」看了一會兒。舊鞘壓得更低,鞘口在石面磨出一聲輕響。
「全是青雲的人?」
「蘇明月沒寫名單。」秦長青道。
「沈清河會先交外門。」
南宮照夜靠在爐邊,腰下還墊著那捲破草蓆。她胸口每隔數息便錯一次拍,兩枚骨鉤隨著呼吸頂在肋下,血從新換的布里緩慢洇出來。
「送消息的人呢?」她問。
「還在青雲。」
「敢署名,不敢走?」
秦長青把紙鶴折好:「她送的是消息,不是舊帳的清單。」
南宮照夜扯了下嘴角,牽動肋傷,沒再說。
姜璃把藥杵往爐邊一擱:「十二艘舟明日卯時到太玄東台。落星河上能運三百人的舟,全壓下來,三處渡口都能堵。」
「圍山還差兩印。」葉紅鸞道。
「堵河不必等圍山。」姜璃伸手扶住南宮照夜肩後的藥布,「一紙附屬徵調就夠了。」
河中石印忽然轉了半圈。
被釘住的水線發出琴弦一樣的顫音,印面從無色變出一層淺藍,裡面有人咳了一聲。
「秦門主既已收訊,也該看一看靈墟的價。」
聲音不老,咬字很慢。每說一個字,水面就多一圈方正波紋。
秦長青沒有去撈。
「說。」
「靈墟可讓第三席再空三日。」石印里的聲音道,「只需借驗落星嶺半門十二點,取一份舊陣路樣。驗陣期間,姬無霜不得改動第一層。五名陣師止步半門,不入山腹,不碰丹爐,也不問弟子師承。」
姬無霜低頭看自己腕上的細鏈。
「借驗多久?」
「七日。」
「三日空印,換七日停陣。」
「圍山一旦四席成議,第一層留不留得住,未可知。」那聲音道,「靈墟願先驗,是給你自證的機會。」
姬無霜用指尖把染血的第三撮灰抹平:「我的陣,為什麼由你們定哪一日能改?」
石印沉默了一息。
「你所用陣路,牽涉西礦舊器與靈墟失錄陣式。年輕人,陣可以自己畫,來處總要驗。」
「我的線畫斜了,姜璃會潑我的湯。」姬無霜道,「你們來驗,只會把線裝進自己的匣子。」
姜璃側過臉:「那半碗是你自己撞翻的。」
「後來你也潑過。」
「救回來就不算。」
石印里的呼吸重了一點:「秦門主,這就是長青門對第三席的答覆?」
「她只答自己的陣。」秦長青道。
「那你的答覆呢?」
秦長青彎腰,把那枚背朝外的邪名牌取下來。
牌背五道保留痕還在,太玄獨印壓在正中。他沒有翻正,只用牌角牴住水線入石的位置,往下一壓。
一枚髮絲粗的藍針從石縫裡被擠了出來。
針尖已經探過第一撮干灰,離第七點只差兩寸。
所謂問價,從來沒等他們答應。
姬無霜眼神一冷,伸手要抓。秦長青先用邪名牌壓住針尾,左手兩指捏緊藍針中段。
咔。
針斷成三截。
半門第七點重新亮起,河中方正波紋齊齊散開。淺藍石印沿中縫裂了一道,裡面那人的聲音第一次快了。
「測水針只聽外水,不算入陣!」
「兩寸也是路。」秦長青道。
他把三截斷針放在石印上。斷口流出的藍砂堵住印底細孔,靈墟紋終於完整浮出,印背同時顯出一行小字。
問價不成,路樣未得,測針一具自損。
「第三席會另問別人。」石印里的聲音沉了下去,「三日,也會另賣。」
水面浮出一隻藥箱和一張「舊址」木籤。
「半門一開,舊址藥車可掛靈墟驗陣副牌。」石印道。
姜璃問:「續骨膠和壓鉤針也放?」
「先驗陣,再談藥。」
姜璃用銅勺敲散水影。藥箱裡面沒有藥,只有一團淺藍砂。
秦長青看著那根已經越過干灰的藍針:「拿病人的藥賣我的門,價開錯了。」
「去賣。」
秦長青鬆開手。
裂印帶著三截斷針順水退走,淺藍光越漂越遠。
姬無霜等藍光徹底出了山腳,才把第七點重新接穩。她沒有擦鼻下第二次滲出的血,只在殘卷背面補了一行小字。
借水只聽水過處,干地不應;針離水,線斷。
秦長青看了一眼:「再加一條。」
「什麼?」
「問價的人,未必等答覆。」
姬無霜筆尖停了停,把那句話寫在最上面。
山風將紙鶴上的焦味吹進丹房。姜璃撥開小黑爐蓋,半捆發黃的止血藤只剩不到一掌長,旁邊排著南宮照夜、葉紅鸞、洛清寒和姬無霜四份傷藥。第五隻空碗壓在最外側,碗底寫著舊址二字。
「先說病人。」她道,「小栓低熱沒退,阿南、小禾、小滿、林晚娘都在舊址。今晚挪,夜寒和河濕會先傷肺;不挪,十二艘舟一旦封河,藥和人都過不來。」
秦長青走進丹房,把半翅紙鶴壓在石桌左上角。
姬無霜攤開一張舊砂紙,只畫自己知道的地方。山腳到半門十二點用黑線,丹房一尺四路用紅線,西側通往舊址的河路只畫了兩筆,第二筆便停在紙外。
「我的陣到不了那裡。」
「我知道。」秦長青道。
「那邊沒有門線,也沒有陣點。十二舟若橫在河口,我連水聲都借不到。」
姜璃看著秦長青:「遷不遷?」
爐里藥湯咕嘟冒了一個泡,苦味壓住紙鶴殘留的焦味。
秦長青沒有立刻回答。他先摸過舊址藥帳,左手指腹從五個名字上一一壓過去。小栓肺音未清,阿南八息半,小禾三息半,另兩人的藥量都按陳記路籤分開。錢守常的木欄能擋問宗使伸手,卻擋不住人在河上橫舟。
右袖裡的手忽然麻得往腕骨里一沉。
他停了兩息,才把舊址藥帳放回桌上。
「人不遷。」
姜璃皺眉:「理由。」
「今晚抬五個未愈的人走濕路,先壞的是他們的命。」秦長青道,「勻出穩肺草、淨寒砂和舊姜送過去。藥走,人不走。」
「送幾日?」
「先送三日。」
姜璃拿起藥杵,在掌心敲了一下:「山上四個傷員,兩枚鉤,一道骨網,十一枚針,還有一條快廢的右臂。勻出去,誰少?」
「我的不用留。」秦長青道。
「你的那份本來就沒算藥。」姜璃從藥堆里撥出最小的一包,「少裝好人。穩肺草我分,誰少由我定。」
秦長青沒再爭。
姜璃把藥箱整個拖到石桌下,一包一包拆開。穩肺草只有七把,淨寒砂剩小半罐,舊姜倒還夠,卻有兩片已經生了潮斑。她用指甲刮掉潮邊,將能用的部分分進五張黃紙。
阿南、小禾、小栓、小滿、林晚娘。
五個名字,一個也沒有寫在藥材上,只寫在扎口的短簽上。
葉紅鸞伸手去拿最小的那包:「我的止血藤還能省半截。」
藥杵啪地壓住她手背。
「你的肩骨網已經裂到頸側。」姜璃道,「再省,我先拿繩把你捆在爐邊。」
南宮照夜剛要開口,姜璃把另一包直接壓在她膝上:「誰再說不要藥,我就把誰記成不遵醫囑。」
秦長青站在旁邊看完,沒有替任何人讓藥。他從舊藥帳最後一頁撕下一條空白路籤,寫下落星嶺至舊址,又在時限處寫了「今夜」。右手始終沒出袖,左手落最後一筆時,腕骨里的灰線隔著布料跳了一下,墨尾偏出半分。
姜璃把五包藥疊好,壓住那道偏墨:「人不走,藥必須在子時前走。過了子時,河上是誰的舟就說不準了。」
秦長青把空白路籤系在藥包外:「走東坡下的舊水道,不碰三處渡台。」
姬無霜在砂紙邊緣補了一段虛線,只畫到山腳外:「這一段我能聽。再往外,沒有陣。」
「不許往外接。」秦長青道。
「若藥車在陣外被攔?」
「先記人,別扯門線救車。」
這句話落下,姜璃扎藥包的手慢了一下。她沒有反對,只多纏了兩圈繩,把五張人名短簽全部壓進油布裡面。
他把舊砂紙轉了半圈,在半門、丹房、十二點陣樞和南側暗坡各壓下一樣東西。
舊劍鞘的一片焦屑,落在半門。
缺口銅勺,落在丹房。
一截斷掉的藍色測水針,落在十二點陣樞。
南宮照夜那枚裂角賀印,落在南側暗坡。
「清寒守半門。」秦長青道,「一輪劍,只斷進門的東西,不追人。」
洛清寒看了看右臂血布:「若一輪不夠?」
「退回第十點。」
她把舊鞘焦屑收進左掌。
「姜璃守爐和藥。火路先保人,不拿傷員試新丹。」
姜璃把第五隻空碗挪到自己手邊:「這句不用你教。」
「無霜守十二點。」秦長青道,「看不懂的線先留著,別拿十一枚針硬補。」
姬無霜摸了摸鼻下已經幹掉的血:「若真漏了呢?」
「報我。」
「你若也看錯?」
石桌邊靜了一下。
秦長青看著那截斷針:「那就把錯處留下,別替我擦。」
姬無霜點頭,將斷針壓進殘卷。
「南宮守南側暗坡。」秦長青道,「只記來人和去路,不准拔鉤迎敵。」
南宮照夜低頭看自己還在滲血的腰肋:「我躺著記?」
「可以。」
「師門第一次圍山,讓我躺著看?」
姜璃用藥杵指了指她:「你站著看,會先讓我少一個藥碗。」
南宮照夜把裂角賀印拿走,咬牙起到一半,兩枚骨鉤同時頂住魔心。她臉色一白,又坐了回去。
「那就給暗坡鋪張席。」
洛清寒沒有立刻離桌。她把蘇明月的半翅紙鶴往自己面前撥了一點,焦翅下露出「三百人」三個字。
「他們若到山門呢?」
秦長青看向她。
「太玄會給他們征行甲和舟鉤。」洛清寒道,「東西過門,人也會跟著過。」
南宮照夜道:「帶兵器來,就是敵人。」
「有些人連自己去哪兒都不知道。」洛清寒指腹按住舊鞘焦屑,「青雲外門出門前只領牌,不看令。沈清河怕他們先看懂。」
「所以你想放?」
「我想先問師尊,劍斷什麼。」
秦長青從砂紙邊撿起十二顆小石子,沿落星河排開,每顆後面壓一小截細草。
「先斷舟鉤,再斷征行印。」他說,「人退,就讓路。」
南宮照夜睜開眼:「不退呢?」
「過半門者,照守門規矩。」
「你還真分。」
「太玄想把三百個人一起寫成敵人。」秦長青把最後一顆石子壓穩,「我不替它省這道工夫。」
洛清寒收起焦屑:「明白了。」
她右臂仍不能抬,轉身時舊鞘只由左手提著。鞘尖碰過十二顆小石中的第一顆,沒有撞倒,只把後面那截細草切成了兩段。
舊砂紙上還剩最後一片空處,朝著落星嶺北面。那裡沒有河路,沒有人族驛道,只有葉紅鸞從南荒帶回來的灰白石屑,以及灰狼剛剛按上去的一枚帶血爪印。
葉紅鸞看完另外四人,伸手把那塊石屑按住。
「他們都有地方。」
北坡林中,一聲很遠的獸骨哨穿過暮色,灰狼的耳朵猛地立了起來。
葉紅鸞抬眼。
「我守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