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出現的瞬間,整座戰場,仿佛被按下了靜止的符咒。
纖白,修長,五指如蔥白般細膩,就這麼輕飄飄地抵在天魔宗主的暗金色大手之前。
沒有靈光爆閃,沒有巨響轟鳴,甚至連一絲靈力漣漪都沒有盪開——可那隻蘊含著合道之威、足以拍碎山嶽的手掌,就這麼停在半空,進不得分毫。
戰場邊緣,飛濺的碎石保持著迸射的姿態凝在半空,連呼嘯了萬年的魔氣風都停滯了。數以萬計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兩隻手上——一隻枯瘦暗金,魔焰繚繞;一隻纖白如玉,不染塵埃。
天魔宗主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手腕一沉,又加了三成力。
那隻纖白的手依舊紋絲不動,穩得像抵住狂瀾的定海神針。
就在方才那一觸之間,他的神識已經悄然探了過去。可探到的不是靈力,不是氣血,而是一種他活了數千年都從未接觸過的力量——溫潤,浩瀚,深不見底,像整片無盡海,被濃縮進了一隻手掌里。
下一刻,一道銀白色的身影自幽深的空間通道中緩步踏出。
隨著她每一步落下,平台上粘稠如血的魔氣便退開一分,仿佛遇見了天敵。銀白色的長裙曳地,銀灰色的眼眸平靜無波,長發間一枚深海明珠流轉著溫潤的光,將她周身數丈映得如同海底的月夜。她就那麼站在光柱之前,站在天魔宗萬千修士的注視之下,如履平地,如閒庭信步。
海族最後的公主,銀鈴。
"是你——"天魔宗主的眼底翻湧起滔天巨浪,"無盡海的海族餘孽!"
"餘孽?"銀鈴微微偏頭,銀灰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閣下占據著別人的家園數千年,倒叫起主人家餘孽來了。"
而在平台邊緣——
隱月怔怔地看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下一瞬,那雙剛剛乾涸的眼睛裡,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不出聲音,只有兩個字在唇齒間反覆地顫:
"前輩……前輩……"
不是幻覺。不是絕望中的臆想。
她真的來了。
隱月的膝蓋一軟,險些栽倒,又被她死死撐住。數百年了,從血池裡爬出來的那一天起,她就沒有指望過任何人來救她。可就在她燒光了所有底牌、連命都打算賠進去的這一刻——救她的人,真的踏破萬里,來了。
平台之上,死一般的寂靜過後,轟然炸開。
"合道?!"三長老的聲音都劈了叉。
"她是從傳送陣里走出來的……傳送陣不是被血陣鎖死了嗎?!"
"完了……這下全完了……"
「怕什麼,她就一個人!」
竊語聲如瘟疫般在弟子群中蔓延,一張張臉上血色盡褪。人群里,有年紀輕的弟子雙膝一軟跪了下去——不是被威壓所迫,是腿真的軟了。夜緋煙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正紅色的宮裝襯得她那張臉白得像紙,她死死攥著袖中的手,指甲掐破了掌心都不自知。
天魔宗主緩緩收回手,盯著銀鈴,忽然冷笑出聲。
他的神識在銀鈴身上一掃而過,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氣息的確是合道,卻浮動虛淺,道基初凝,分明是初入此境不久的跡象。
"老夫當是誰。原來是無盡海喪家之犬。"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漠然,"合道一層?區區合道一層,也敢隻身踏進老夫的天魔宗?"
他猛地一揮手。
"大長老!二長老!諸位長老聽令——結屠仙陣,給老夫拿下她!"
"是!"
大長老、二長老、三長老、五長老四人同時暴起,四道煉虛威壓沖天而起,血色靈力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彌天大網,網眼之間血紋流轉,隱隱傳出萬千冤魂交織的哀嚎,朝著銀鈴當頭罩下。這是天魔宗壓箱底的合擊之陣,四尊煉虛聯手,曾困殺過重傷的合道。
銀鈴抬起眼帘,正準備出手——
"轟!!"
光柱之中,一聲劍鳴裂空。
一道碧綠色的劍光自通道內激射而出,如一條自九天垂落的碧色長河,一劍便斬開了那張血色大網。劍光余勢不減,在漫天血霧中犁出一道長達千丈的溝壑。緊接著,一隻雲白色的袖袍自光柱中拂出,袖風看似輕柔,拂過之處,四位長老卻如遭重錘,齊齊悶哼著倒飛出去。
兩道人影,一左一右,自通道中踏出。
一人碧袍負劍,眉宇方正,周身氣息如出鞘的古劍,鋒芒畢露——碧落宗宗主,姜道玄。
一人云白長裙,白玉簪發,目光清麗而從容,袖手而立,如一片不可攀附的流雲——雲隱閣閣主,蘇清雲。
三位合道,並肩立於光柱之前。
夜風卷過廢墟,卻吹不動三人的衣角。
天魔宗主臉上的漠然,在這一刻終於寸寸龜裂。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間緩緩移動,一顆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三位合道。哪怕銀鈴只是合道一層,可另外兩位的氣息,一個如淵,一個如岳,沒有一個是易與之輩。
還沒等他開口,那道光柱猛地膨脹開來,銀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傾瀉——通道,徹底穩固了。
下一秒,海量的仙盟修士,自光芒中蜂擁而出。
先是數十道煉虛期的遁光,如一群出閘的猛虎;緊接著是數以百計的化神執事,是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元嬰金丹弟子,甲冑的寒光連成一片,法器的靈光匯成白晝。一面面繡著各宗徽記的戰旗自光芒中次第豎起,獵獵如林。人影如決堤的洪水,自光柱中源源不絕地湧出,眨眼間便鋪滿了半邊天空,將整座廢墟般的平台圍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