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大道一路向上。
三人穿過半山腰的靈霧,李寒山忽然拐離了主道,抬手又是一道法訣。道旁一面爬滿藤蔓的石壁應聲而開,露出其後一條更窄的石階,石階兩側,一盞盞殘破的石燈竟自行亮起,像是認得走路的人。
掌門一路看著,眼神從最初的震撼,到麻木,再到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
這一路走來,他們穿過了七層光幕。每一層,都是足以讓煉虛甚至合道折戟的上古禁制;每一層,都在李寒山抬手之間,如水般退開。有的地方甚至不用他掐訣,他只是走過去,那些符文便歡快地亮起來,繞著他們流轉一圈,又依依不捨地暗下去。
"寒山。"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進這遺址,跟回家一樣。"
李寒山腳步微微一頓。
回家?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可不就是回家。這裡是丫頭的家。而對李寒山來說,丫頭的家,就相當於他的家。
只是這話,沒法說。
"師尊說笑了。"他打了個哈哈,"弟子不過是得了些傳承,這大陣認人罷了。"
掌門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石階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山頂平台。
平台盡頭,一座巍峨的大殿靜靜地矗立在雲霧之間,殿身通體由一種青白色的古玉築成,雖歷經萬年,依舊光潔如新。大殿之前,立著一塊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著幾個古字,筆鋒如劍——
非煉虛,不可入。
上一次來,他還只是元嬰。就算能夠進去,他也沒有選擇進去,因為他相信丫頭不會騙他。說了非煉虛不可進,那李寒山就不進。
如今,他是煉虛了。已經可以進雲了。
不過——不著急。
"師尊,隨我來。"
他沒有走向那座大殿,而是帶著兩人拐向平台西側。那裡有一座規模稍小的宮殿,宮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玉衡"二字。
推開宮門,掌門眸光微微一凝。
殿內竟是纖塵不染。萬年過去,這裡的禁制依舊自行運轉——白玉鋪地,明珠懸頂,正殿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玉台,台下聚靈陣的紋路還亮著幽幽的光;偏殿裡丹室、靜室、靈泉池一應俱全,池水清澈,靈氣濃得化不開。
"就這裡了。"李寒山四下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師尊,此處聚靈陣匯聚萬年的地脈靈氣,又在大陣核心,隔絕天地——在這裡閉關,外面便是天塌了,也打擾不到您。"
掌門走進殿內,指尖拂過玉台,觸手溫潤。
她回過頭,剛要說什麼,卻見李寒山已經掐動法訣,宮門內外數層禁制次第亮起,整座玉衡宮嗡然一震,與世隔絕。
隨後,他沖殿外揚聲道:"煙兒,你守在宮門前。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你。"
"……是,主人。"殿外傳來夜緋煙低低的聲音。
宮門合攏。
殿內只剩下師徒二人。
李寒山轉過身,看著掌門,深深吸了口氣:"師尊,可以開始了。"
掌門的神色,肉眼可見地不自然了一瞬。
她站在玉台旁,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緊,那雙素來平靜如水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慌亂——快得幾乎抓不住,但李寒山抓住了。
"師尊。"他連忙道,"弟子先說清楚。這一步,先試第一種法子——弟子以純陽之氣渡入您體內,助您靈力圓融、衝擊關隘。只是渡氣,掌心抵背,僅此而已。若此法不成,再……再談其他。"
殿內安靜了片刻。
掌門垂著眸,耳根極淡地紅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她輕輕頷首:"……也好。給本座一點時間。"
這一給,就是十二天。
十二天裡,掌門枯坐靈泉之側,將狀態一點一滴調整至巔峰。她的修為本就圓滿,差的只是那一線天機——如今要做的是把全身經脈、神魂、道基,全部打磨到沒有一絲瑕疵。
第十二日清晨,她睜開眼,眸中神光內蘊,周身氣機圓融如一。
她取出一枚丹藥。
丹藥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九道雲紋——九轉破境丹,合歡宗秘藏三千年,僅此一枚。
"開始吧。"
她在玉台上盤膝坐下。李寒山在她身後落座,雙掌緩緩抵上她的後心。
掌心相觸的一瞬間,兩人都是微微一震。
"師尊,弟子要渡氣了。"
"嗯。"
下一刻,一股至純至陽的氣息,自李寒山掌心湧出,如溫泉入雪,緩緩滲入掌門體內。
那股氣息所過之處,她體內沉寂了千年的純陰靈力,竟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歡騰起來。陰陽二氣在她經脈中交纏、相濟、共鳴,發出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如潮汐般的嗡鳴。
掌門的呼吸,第一次亂了。
"靜心。"身後傳來李寒山的聲音,"跟著弟子的氣走。"
她閉上眼,依言而行。
——
玉衡宮外。
煙兒抱著劍,坐在宮門前的石階上,面紗下的臉繃得緊緊的。
殿內那股氣息她隔著禁制都能隱約感覺到——純陽與純陰相濟,天道都要側目。她越想越是煩躁:這個混蛋,居然真的在幫那個女人突破合道?他若真成了,自己豈不是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最好失敗。她在心裡狠狠地詛咒。走火入魔,經脈盡斷,死在裡面——
"再咒一句。"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心底響起。
煙兒渾身寒毛倒豎,差點從石階上彈起來。
"主、主人?!"
"我在渡氣,走不開。"那聲音在她心底繼續道,語氣平平淡淡,"不過你方才那點心思,我隔著宮牆都聽得一清二楚。再咒一句——待會兒不管成敗,我先殺你祭天。"
聲音消失了。
煙兒僵坐在石階上,渾身發冷。
他怎麼會知道?她分明一個字都沒說出口!
她不知道的是——花開九瓣,性命相連。九瓣既開,只要距離足夠近,她的一思一想、一念一惡,在李寒山那裡都如同寫在臉上的字,一清二楚。
方才那一句,就是警告。
從此之後,在她這位"主人"面前,她連在心裡罵他的資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