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法則之地?
李寒山的第一反應是——
貧瘠。
太貧瘠了。
說是海,其實根本不準確。海是什麼?海納百川,無量無盡。可這裡,放眼望去,什麼都沒有。不是黑暗意義上的"沒有",而是連"沒有"本身都稀薄得近乎不存在。像一片被抽乾了千百遍的海床,只剩下龜裂的淤泥,和偶爾從裂縫裡透出的一星半點微光。
"感覺到了?"
掌門的意念傳來,帶著一絲苦澀:"這裡,就是法則之海。"
"中洲上萬年來,衝擊合道的煉虛巔峰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真正成者,寥寥無幾。為什麼?就因為這海,一年比一年枯。法則不是沒有,是散得太碎、太稀——像把一把鹽撒進了整片大洋,你要一粒一粒地撈,撈上幾天幾夜,也未必撈得著一粒。"
"悟性重要,機緣更重要。笨的人進了這裡,一無所獲,空手而歸;運氣差的人,同樣一無所獲。"
"所以突破合道才這麼難。"
"上古之時,這片海里法則如霧如濤,入得此海,如同潛入靈液的汪洋,隨隨便便就能撈個盆滿缽滿。那時合道雖也難,卻遠沒有如今這般九死一生。一萬年下來,海快被撈乾了——撈的人太多,養的太少。"
"說到底,是這世界,老了。"
李寒山沉默地"望"著這片貧瘠的混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突破煉虛的那一夜,意識曾經超脫世界,墜入過虛空。
虛空之中,可不缺本源。
那裡本源之力浩蕩如煙海,法則的碎片隨處可見,若非他及時退回,那具元神幾乎要被虛空的偉力撕碎。當時他不懂,只當虛空是修士的禁地。如今兩相對照——
一個念頭,緩緩浮了上來。
"師尊。"他的意念微微一動,"弟子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這片海……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吧?"
掌門沉默了片刻:"你怎麼知道?"
"猜的。"李寒山道,"弟子突破煉虛時,神魂墜入過虛空。虛空里,本源之力浩瀚無邊。按理說,虛空是世界之外,法則之海是世界之內,內外相應,同出一源——虛空里那麼多,這裡不該這麼枯。"
"除非——是世界本身,虛了。"
他的意念沉了下來:"弟子在古籍里讀到過,上古之時,域外天魔多次進攻這方世界。每一次,都要從世界身上撕走一大塊血肉。戰爭打了幾十萬年……師尊,您說,會不會就是因為這個?"
"世界受了太重的傷,本源之地才一年比一年枯竭。所以越到後世,突破合道越難——不是後人不如前人,是這世界,養不起那麼多合道了。"
法則之海里,安靜了許久。
域外天魔的事,掌門並非不知道,在許多典籍中都有記錄,只是修為不到一定層次,會覺得那太遙遠了。
畢竟,掌門現在連合道也不是。
"……你的想法,跟上古幾位大能的推斷,一模一樣。"掌門緩緩道,"寒山,你這份悟性,不去搶那縷法則,真是可惜了。"
"搶法則有師尊。"李寒山笑道,"弟子負責替師尊看著回家的路。"
"油嘴滑舌。"掌門輕哼了一聲。
但那縷牽著他神念的意念,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
——
法則之地,不知歲月。
兩道意念在混沌里漂流了一日,兩日,三日……掌門的神魂始終緊繃著,像一張撒出去的網,一寸一寸地過濾著這片貧瘠的海。李寒山則安靜地綴在她身後,替她"看"著身後那片無邊的混沌。
漂流的滋味,並不好受。
這裡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空間的錨點,待得久了,神魂會開始發飄、發虛,生出一種"自己是不是已經不存在了"的錯覺。心志稍有不堅,便會順著那種錯覺一路沉下去,沉到連回都回不來的地方——上古之時,不知多少衝擊合道的煉虛巔峰,法則沒撈著,先把自己丟在了這裡。
所以掌門每隔一陣,就要"碰一碰"李寒山的意念。
不為別的,只為確認他還在。
而每一次,那道意念都會穩穩地回應她,像海上的燈塔,不閃,不滅。
第三日——按外面的算法——
掌門的意念,驟然一顫。
"抓到了!"
一縷微光,在她神魂的掌心凝聚成形。
那是一道法則之力。極細,極淡,如同蛛絲上掛著的一點晨露,卻自有靈性,在她掌心拼命地掙扎、扭動,想要逃回那片混沌里去。
"快回!"掌門不敢怠慢,意念一動,牽著李寒山的神念,順著來路疾退。
回歸的瞬間,李寒山的感知重新接上了肉身。玉衡宮內,靈泉的水聲、聚靈陣的低鳴,一併涌了回來。
守在前殿的煙兒第一個察覺了動靜——宮殿深處那股壓抑了數日的感覺,忽然變了。她剛要起身,一道無形的禁制之力輕輕拂過,把她穩穩按回了台階上。
"守著,別進來。"李寒山的聲音淡淡傳來。
煙兒撇了撇嘴,老老實實坐回去。
而玉衡宮深處,掌門的掌心——不,是她攤開的雙掌之間——一縷銀白色的微光正在瘋狂衝撞,撞得整座宮殿的靈氣都跟著震盪。
"這就是法則之力……"李寒山屏住了呼吸。
"看可以,別碰。"掌門咬牙維持著禁錮,"這東西,捕獲之後極難保存。它不屬於肉身,不屬於神魂,是天地本身的東西——必須在一炷香之內融入己身,否則立刻逃逸,回歸天地,誰都留不住。"
"而融入己身……"她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凝重,"短則數日、十數日,長則數月。法則入體,如燒紅的鐵水澆進經脈,是世間最極致的痛楚。這期間不能停,停了前功盡棄;不能錯,錯了一線,法則反噬,便是魂飛魄散。"
"本座現在,要開始了。"
她抬起頭,看向李寒山:"道門還開著,你的神念還可以留在法則之地繼續體悟——但裡面的兇險,你現在也知道了。本座給你一次機會——撤,還是不撤?"
李寒山搖了搖頭。
"不撤。"
"你——"
"師尊,弟子說了,還想多感悟感悟法則。"他笑得沒正形,"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了,下次上哪兒找去?"
掌門看著他。
她當然知道,感悟法則是一回事——更主要的是,她的神魂一旦開始融法則,便再也無暇顧及身後。他留在法則之地,是在替她守那扇門;他留在她身邊,是打算在法則反噬燒過來的時候,再替她扛一半。
這個混帳。
都到這一步了,還在想著替她擋刀。
"……隨你。"她別過頭去,聲音很輕,"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