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十萬里之外,陰泉宗前線,聯軍大營。
帥帳之內,燈火通明。
掌門一襲玄色戰甲,端坐主位,指尖壓著幾份剛送到的軍報。前線對峙三月,仙盟圍而不攻,雙方就像兩頭互相試探的凶獸,誰也不願先露出破綻。
帳外朔風獵獵,吹得帥旗嘩嘩作響。
忽然——
她腰間的傳訊玉符,亮了。
不是尋常的軍報玉符,而是那一枚。那一枚只在宗門生死存亡之時,才會被激發的加急玉符。
掌門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一把抓過玉符,神識掃入——
"天魔宗主未死,襲我山門,強闖大陣,東側三陣眼損毀,大陣危殆——"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氣息,自帥帳之中沖天而起!帳簾瞬間化為齏粉,帳外的侍衛弟子被掀飛出去十幾丈,整座帥帳連同方圓百丈的地面,齊齊下陷三尺!
"掌、掌門息怒——"
傳令弟子連滾帶爬。
掌門死死攥著那枚玉符,指節根根泛白。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幾欲噬人的寒意。
天魔宗主。
天魔宗覆滅之時,仙盟三合道圍殺,所有人都以為這魔頭死了。原來沒有——原來他藏了好幾個月,藏到了合歡宗精銳盡出、山門最空虛的時候!
好算計。
好狠的算計!
"傳令——"她霍然起身,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召集各長老,帥帳議事,即刻!"
——
不到一炷香,聯軍大營之中,一道道遁光先後落在帥帳之前。
大長老聶鴻淵走在最前。這位大長老已於數日前出關,只是眉宇間那股鬱氣誰都看得出來——閉死關兩月余,那一層窗戶紙,終究還沒捅破。
他身後,二長老、三長老、五長老、六長老、九長老魚貫而入。
眾人入帳,先是被帳內那股尚未散盡的寒意激得心頭一凜,隨即看到掌門手中那枚玉符,臉色齊齊一變。
"都看看吧。"
掌門將玉符丟給大長老,聲音聽不出喜怒。
聶鴻淵神識一掃,瞳孔微縮,隨即傳與眾人。帳內寂靜了數息,隨即炸開了鍋。
"天魔宗主沒死?!"
"襲我山門?!大陣危殆——"
"怎麼可能!三合道圍殺,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都閉嘴。"掌門冷冷開口,帳內瞬間死寂。
她緩緩坐下,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第二道傳訊,已經到了。"
她取出另一枚玉符,靈力一引,四長老那熟悉的字跡浮現在半空之中——
"李長老已獨自引開天魔宗主,山門之圍暫解。李長老……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
四個字,像四根針,扎在每個人眼裡。
掌門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那個小混蛋。
又是這樣。天塌下來,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把最重的東西往自己肩上一扛,扛完還笑嘻嘻的,好像只是出了趟遠門。
她想起玉衡宮裡被他攪亂的那一池春水,想起洞府中那一日一夜他伏在耳邊說的渾話,想起他每回闖了禍湊過來喊"師尊"時那副嬉皮笑臉,想起他渡過來的那一縷縷纏著她靈力的純陽之氣——那個總是站在她身前、嘴上沒個正形、卻比誰都靠得住的小混蛋。
什麼大局。
什麼宗門。
什麼唇亡齒寒。
這一刻,她滿腦子只有一行字,翻來覆去地燒——
他若死了,這一切要來何用?
眼眶莫名有些發熱,隨即,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壓不下去的,是心底那陣陣發緊的絞痛。
煉虛五層,引開一尊合道。
那不是出遠門。那是拿命,去換全宗上下幾十萬條命。
"本座,要回宗。"
掌門站起身,玄色戰甲在燈下泛著冷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即刻動身,去找他。"
——
帳內,一片譁然。
"掌門!"大長老聶鴻淵第一個開口,眉頭緊鎖,"萬萬不可!"
"戰事正酣,仙盟三位合道虎視眈眈,主帥若在這個時候離陣——陰泉宗一旦有個閃失,聯軍戰線當場崩潰!到時候仙盟大軍壓過來,我合歡宗這數十萬弟子,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不錯!"九長老也急了,"掌門,為一個煉虛……"
"住口。"
掌門的聲音不大,九長老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是'一個煉虛'。"掌門緩緩道,"他助本座突破合道;他在山門立威,壓住長老會;他留守三月,護住幾十萬弟子不失——今日若沒有他引開天魔宗主,此刻傳到前線來的,就是山門已破的喪訊!"
帳內,鴉雀無聲。
五長老站在人群中,望著半空中那四個字,輕聲道:
"這小子……平日裡瞧著吊兒郎當,關鍵時刻,是真敢扛啊。"
她抿了抿唇,上前一步:"掌門,我隨您回去。"
"不必。"掌門抬手,"本座一人回。"
"大軍不動,營盤不撤,旗號不熄。前線全力防禦——聶鴻淵。"
"老夫在。"
"本座走後,前線防務由你主持。"掌門看著他,"仙盟不知道本座離開,只要你們守得住、不露怯,他們未必敢全力壓上。拖住他們——本座把李寒山帶回來之前,這裡,一寸都不能退。"
聶鴻淵與她對視了足足三息。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爭,可迎著那雙眼睛,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一聲長嘆:
"……老夫,領命。"
掌門深深看了他一眼,玄色大氅一振,人已出了帥帳。
當夜,一道不起眼的遁光自聯軍大營後山悄然升起,沒入夜幕,朝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
雲層之上,夜風如刀。
飛出三千餘里,確認再無人窺伺,那道遁光的速度才稍稍放緩了半分。
掌門立在雲頭,玄色大氅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四周無人,她終於不必再端著那副萬年冰山般的面孔——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的擔憂與焦灼,再不掩飾。
她取出那枚傳訊玉符,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
生死未卜。
"李寒山。"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一點點收緊,玉符幾乎要嵌進掌心。
"你給本座聽好了。"
"本座的人,生是本座的人,死是本座的鬼。你敢死試試——"
"便是追到黃泉路上,本座也要把你拎回來,打斷腿,鎖在洞府里,雙修一輩子。"
話音散在風裡。玄色遁光陡然暴漲,撕開夜幕,朝著合歡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
掌門走後,帥帳之內,久久無人說話。
良久,六長老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那小子……老夫先前還跟他動過手,被他一拳砸進了坑裡。"
"現在想想,那一拳,挨得不冤。"
"老夫活了一千多年,見過惜命的,見過逞英雄的,可見過哪個煉虛,敢把一尊合道往自己身上引的?"
五長老笑了笑,沒說話。
九長老站在角落,臉色變幻了半天,忽然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逞英雄!不知天高地厚!"
"被合道追殺……哼,十死無生,純屬活該——"
"九長老。"六長老斜了他一眼,"你這'活該'兩個字,怎麼聽著,比哭還難聽?"
九長老臉一紅,別過頭去,再不吭聲。
主位之上,聶鴻淵雙目微闔,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又一下。
沒人知道這位大長老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