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天塹之中,劍氣如海。
李寒山一頭扎進去的剎那,周身毛孔都豎了起來。
那不是風,不是浪,是劍意。
無窮無盡、純粹到極致的劍意,像億萬柄無形的小劍,在天地之間縱橫穿梭了數千年,至今不曾散去。
他剛一入內,衣袍上便響起細密的撕裂聲,袖口、下擺頃刻間化作縷縷布條。
"好傢夥……"
李寒山心中一凜,體內《陽冊》功法瘋狂運轉,一層紫金色的純陽罡氣透體而出,護住周身,這才堪堪抵住那無孔不入的劍氣。
也僅僅是堪堪抵住。
換做尋常煉虛五層,入此天塹,不出十息,便要被這漫天劍氣絞成齏粉。
但李寒山的劍意,卻在這一刻,與天塹產生了共鳴。
他的劍意,源自北荒劍派的劍閣傳承。那是一位上古劍修留下的道統,而斬出這劍氣天塹的,也正是北荒劍派一脈的先輩大能。
同源。
同宗。
李寒山只覺得自己體內的劍意像是回了家一般,非但沒有被天塹排斥,反而隱隱受到了某種呼應。
他壓下心頭悸動,沒有立刻動作,而是緩緩轉身,面向來路。
天塹之外,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劍氣邊緣停住了。
天魔宗主懸停在千丈之外,半邊身子上灰白色的裂紋在暮色里明明滅滅,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劍氣翻湧的天塹深處,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遲疑。
"劍氣天塹……"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所有魔修的絕地。
劍氣克魔氣,尤其是這等純粹浩大的上古劍意,天生便是魔道的克星。
"李寒山,"天魔宗主的聲音透過劍氣傳來,帶著冰冷的譏諷,"慌不擇路了?逃到這種地方,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麼?"
天塹之內,劍氣呼嘯。
李寒山的聲音從劍氣深處傳出,平靜得反常。
"老雜毛。"
"有本事,就進來拿我。"
天魔宗主瞳孔微縮。
他盯著那翻湧的劍氣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
"區區劍氣,還能擋得住本座?"
"李寒山,你難道不知道,合道之境,已可調動天地之力?這天地間,沒有本座去不得的地方。"
話音未落,他一步跨出,周身魔氣轟然炸開,形成一層厚重的黑色光罩,一頭扎進了劍氣天塹之中。
他確實有這個底氣。
合道強者,舉手投足皆可引動天地之力為己用,哪怕這劍氣天塹再凶,他自問護體魔氣也足以撐上數個時辰。數個時辰,殺一個煉虛五層的小子,綽綽有餘。
然而,他剛剛沖入天塹,身形還沒站穩——
天塹深處的李寒山,動了。
他並指如劍,朝著天魔宗主遙遙一引。
周身劍意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與天塹之中那存在了數千年的浩瀚劍意,驟然共鳴!
轟——
漫天劍氣,猛然一滯。
下一瞬,億萬道劍氣仿佛受到了帝王的召喚,瘋狂地朝著李寒山指尖匯聚而來,凝成了一道長達百丈、璀璨到極致的劍光。
一劍斬落。
"什麼?!"
天魔宗主臉色驟變。
他萬萬沒有想到,李寒山在這劍氣天塹之中,不但沒有被劍氣絞殺,反而能調動劍氣為己用!
倉促之間,他雙掌一翻,噬魂幡自袖中飛出,百萬冤魂尖嘯著匯成一道黑色洪流,迎向那道百丈劍光。
轟隆!
劍光斬落,冤魂洪流被硬生生劈開,噬魂幡劇烈震顫,幡面之上竟被斬出了一道細長的裂痕。天魔宗主悶哼一聲,倒退百丈,護體魔氣被斬得七零八落,半邊身子上的灰白裂紋又擴散了幾分。
他站穩身形,緩緩抬起頭,看向遠處劍氣環繞中的李寒山,眼底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震動。
"你……竟然能調動這劍氣天塹的劍意?"
"這怎麼可能?"
李寒山懸立於劍氣之中,周身劍氣環繞,衣袂翻飛,宛如劍中君主。他淡淡開口:
"沒什麼不可能的。"
天魔宗主死死盯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這劍氣天塹,他不是沒來過。
數百年前,他剛剛踏入合道之時,就曾慕名而來,在這天塹之外駐足過整整十年。
十年裡,他一次次將神念探入劍氣之中,試圖領悟其中那一劍的真意。他甚至不惜壓制自身魔功,以一縷純粹的神念去觸碰那道劍意。
結果呢?
所得寥寥。
那道劍意太純,太傲,太正。
它是純粹的劍道真意,不沾染絲毫旁門氣息。他一個魔修,神念剛一觸碰,那劍意便如同遇見了生死仇敵,瘋狂地絞殺過來。若不是他當機立斷斬斷了那縷神念,只怕道基都要受創。
十年苦功,他只從那道劍意中摸到了一絲皮毛,勉強算是"見過"。
而這個不到百歲、煉虛五層的小子,居然能引動整道天塹的劍意,發出方才那樣一擊!
"你的劍意……"天魔宗主的聲音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是從哪裡學來的?"
李寒山笑而不答。
他當然不會告訴對方,自己得到了北荒劍派的劍閣傳承,更不可能告訴對方,自己手裡的青銅古劍,便是那位斬出天塹的大能的佩劍殘片。
他只是再度抬手,劍意流轉。
霎時間,方圓千丈之內的劍氣再次沸騰起來,化作一道道劍氣長河,從四面八方朝著天魔宗主席捲而去。
天魔宗主不敢怠慢,噬魂幡全力催動,黑色魔光將周身護得密不透風。
但很快,他發現了更可怕的事情。
"天地之力……"
他臉色一變再變。
合道強者最大的依仗,便是能調動天地之力。方才他在天塹之外誇下海口,依仗的也正是這個。
可如今入了這天塹,他駭然發現,自己竟調動不了絲毫天地之力!
這劍氣天塹中的天地,仿佛被那道存在了數千年的劍意徹底占據、徹底封鎖。這裡的"天地",只認劍意,不認其他。他的神念剛一透出,便被漫天劍氣絞得粉碎,更別說引動天地之力了。
調動不了天地之力,合道強者的戰力,至少要減掉三成。
更要命的是,這無處不在的劍氣還在源源不斷地侵蝕他的護體魔氣。此消彼長之下,他能發揮出的實力,恐怕連巔峰時期的六成都不到。
"好……好一個劍氣天塹……"天魔宗主咬牙切齒,"難怪你敢逃到這裡來。"
"這就是你的底牌?"
他盯著李寒山,一字一頓地問。
李寒山深吸一口氣,周身紫金色的純陽罡氣轟然暴漲,一柄通體赤紅、劍身上流轉著古老紋路的古劍出現在他手中。
赤陽劍。
七件殘破道器之中,攻伐之力最強的一件。
"沒錯。"
李寒山持劍而立,劍意沖天。
"老雜毛,進來都進來了,那就別走了。"
"今日這天塹,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話音落下,他出手了。
紫金色的純陽之火自他體內噴涌而出,在劍氣的裹挾下化作一條火龍,咆哮著撲向天魔宗主。火龍過處,劍氣退避三舍,竟是讓開了一條通道——純陽之火,克盡天下魔氣,與這浩然劍意,隱隱相得益彰。
赤陽劍緊隨其後,一劍斬出,一道燃燒著純陽之火的百丈劍光撕裂虛空。
眉心之中,神魂之劍無聲無息地激射而出,直取天魔宗主的識海。
三大殺招,齊出。
而在動手的同時,李寒山心中一片冷靜。
儲物戒里,那七十二張七階攻擊靈符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張都沒有動用。
不是不想用。
是不能用。
一來,他確實想試一試,自己傾盡全力,究竟能與一位被劍氣天塹壓制了四成戰力的合道強者打到什麼程度。這樣的機會,放眼整個修真界,也絕無僅有。
二來——他必須給天魔宗主營造出一個"已經全力以赴"的印象。
一個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的人,才是最沒有威脅的人。
靈符是他的殺招,而殺招,只有在敵人最沒有防備的時候用出來,才叫殺招。
"來!"
天魔宗主怒喝一聲,噬魂幡迎風暴漲,百萬冤魂化作一片黑色海洋,與純陽火龍轟然相撞。
劍氣天塹之中,大戰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