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娘的連生鐵都不算，純粹是冶煉廢渣重新回爐打出來的鐵片子。
拿這玩意兒去砍北蠻子的鎖子甲？
估計一刀下去，能給對方刮下一層泥垢，然後自己刀先斷成兩截。
他在全軍面前做足了姿態，大度地給第八營發了五百把」新刀」。
等第八營的人拿著這些廢鐵上了前線，跟北蠻子一接陣，集體崩刃。
六百人一下變成待宰的羔羊，全軍覆沒。
到時候，顧長風不僅能兵不血刃地滅了第八營的口。
還能在兵部報一份戰損，名正言順地給陸景扣上一頂」貪功索要軍械，臨陣指揮失當，致使全營潰敗」的死罪。
甚至連撫恤金都能省了。
好一招借刀殺人。
幾十步外，姬如雪坐在那張缺了腿的破板凳上。
破舊的正紅宮裝被寒風貼在腰背上，勾出一截清瘦的腰線。
看著這一幕，陷入沉思。
」陸伍長！主將大營這幫雜碎拿廢鐵糊弄咱們！」
瞎眼老兵伸手摸了把旁邊人遞來的刀刃，氣得渾身發抖。
」老子這就去砍了那個送貨的王八蛋！」
」站住！」
陸景一聲暴喝，手裡的卷刃廢刀狠狠砸在騾車車轅上。
廢鐵刀直接斷成了兩截，半截刀刃彈飛出去，釘在泥地里。
瞎眼老兵被震得停下腳步。
陸景冷冷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砍送貨的有什麼用？他就是個跑腿的！」
他指著那一箱箱敞開的破銅爛鐵。
」這事兒誰也不准往外捅！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陸哥，那咱們就咽了這口惡氣？拿這破爛上陣，兄弟們就是去送死啊！」
瘦猴急得直跺腳。
」誰讓你拿它上陣了？」
陸景踹了瘦猴一腳。
」去，帶人把所有箱子全都給我蓋嚴實，釘死！原樣封存，抬到後營庫房裡鎖起來！」
」從今天起，刀到了，但得逐把檢驗！誰敢私自拆箱偷拿一把，老子現在就用這把斷刀把他的手腕鋸下來！」
陸景的眼神冰冷。
士卒們雖然一肚子邪火，但看著陸景殺人的目光，沒人敢還嘴。
幾百號人悶不吭聲地開始幹活，把撬開的木箱重新釘好。
陸景扔掉手裡的半截刀柄，轉身往營帳走。
沈清秋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帳篷，陸景一屁股坐在破木箱上，臉色陰沉。
」看出來了？」
沈清秋點點頭，在旁邊的草蓆上坐下。
」五百把廢鐵刀。顧長風這是要絕戶。」
「絕戶？」陸景哼了一聲，「帳本沒送來，刀是假的，這老狗是兩頭都想賴。他以為老子記性跟他那批廢鐵一樣脆？」
她靠得比平時近了些，發梢掃過陸景搭在膝上的手背。
陸景鼻子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既然敢明目張胆地送廢品來，就不怕咱們拿這刀去主將帳前鬧事？」
陸景摸了摸下巴：」鬧事？」
沈清秋冷笑一聲。
」交接單你已經簽了。只要出了軍需處的門，他有一百種說法把責任推到你頭上。可以說你私自調包，可以說你保管不善受潮生鏽。」
她頓了頓。
」但你把貨留下，也不是全沒好處。至少這批東西在咱們手裡，只要查清來路，它就是證據。」
陸景抬起眸子：」你也覺得來路不乾淨？」
」這裡面大有文章。」
沈清秋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
」你剛才看箱子側面那塊殘漆沒有？」
」看了，紅底黑字，被人刮過。」
」那是京畿軍械庫的舊標。」
沈清秋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常人難有的敏銳。
」我父親被抄家前半年，曾經接過一封兵部來函，要核銷一批京畿淘汰軍械的撥款。當時他在書房罵過一句，說冶煉時摻了劣質生鐵，沒過兵部驗收的爛帳，壓了三年還沒人敢動，遲早要出人命。」
陸景腦子轉得飛快：」三年前的殘次品？」
」嗯。」
沈清秋點頭。
」按規矩，這種東西應該全部回爐熔毀，哪怕做農具都嫌脆。可現在，它們被重新裝箱、刷油、配鞘，堂而皇之地混進了北玄軍的武庫。」
陸景眯起眼。
」顧長風的手再長，也伸不到京畿去撿破爛。這批廢鐵能跋山涉水送到雁門關，還能平了軍需處的帳，背後肯定有人把路鋪好了。」
沈清秋低頭沉默了一會兒。
」能壓住京畿淘汰批號去向的，除了軍械庫的主事，還有個地方。」
陸景看著她：」說。」
沈清秋抬起頭，直視陸景。
」專管查抄檔案、緝拿隱案、手眼通天的地方。」
攬月閣。
三個字在陸景腦子裡炸開。
一條見不得光的利益鏈浮現了。
京畿軍械庫造假，攬月閣暗中掩護甚至參與倒賣，北玄軍高層吃下廢鐵套取軍費。
陸景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那扇破爛的木窗前。
透過窗戶，能看到幾十步外，姬如雪正坐在那張缺了腿的破板凳上。
她穿著那身勉強縫補過的正紅宮裝，背對著這邊。
肩膀挺得筆直，依舊端著那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架子。
陸景咧開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
」顧長風這老狗，賭老子是個不懂軍械的粗人。可惜，他不知道老子身邊帶著個活的戶部檔案庫。」
他轉過頭，看向沈清秋。
」看來咱們得去問問那位高貴的『肉票』小姐。」
陸景指著姬如雪的背影。
」京畿軍械庫的廢品回收價，攬月閣到底抽了幾成回扣。」
話音剛落。
姬如雪原本挺直的後背，突然繃得像張拉滿的硬弓。
那兩隻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扣在了一起。
陸景慢慢舔了舔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