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陸行洗漱完回來時，趙霖正站在桌邊翻包。
身份證，學生證……
再來顆薄荷糖。
他把東西一樣樣擺出來，又一樣樣塞了回去。
林遠舟躺在床上看了半天。
「你這是去參加比賽，還是準備離家出走啊？」
趙霖拉上拉鏈。
「我這只是在檢查有沒有忘了的東西。」
「第五遍了吧？」
「第四遍。」
林遠舟點點頭。
「再查一次，湊個整數。」
趙霖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看起來很閒啊？」
「當然不閒來。」
林遠舟翻了個身。
「我得代表宿舍，給你們提供精神支持。」
「怎麼支持？」
「你們把獎拿了，我立刻發朋友圈吹牛逼。」
「……」
聽著兩人拌嘴，陸行不禁搖頭失笑。
可愛的大學時光。
他換好鞋，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
屏幕上剛好跳出一條消息。
【沈清漪：出發了嗎？】
【陸行：馬上就出發了。】
【沈清漪：證件要帶齊全喔。】
陸行低頭看了眼背包。
【陸行：帶好了。】
【沈清漪：記得要去吃點什麼，不許空著肚子比賽。】
陸行笑了一下。
【陸行：已經吃過了，沈老師放心。】
【沈清漪：那就好。】
幾秒後，又有一條消息跳了出來。
【沈清漪：祝你比賽順利哦~】
陸行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
【陸行：等我回來。】
發完消息，他收起手機。
趙霖已經背著包走到了門口。
「好了沒？」
「走吧。」
宿舍門打開。
身後，林遠舟忽然喊了一句：
「拿不拿第一無所謂，記得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啊！」
陸行腳步頓了頓。
隨即，他回過頭。
林遠舟正趴在床邊，朝他們擺了擺手。
「當然，真拿了第一要記得請客哦~」
「砰！」
趙霖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前半句白感動了。」
……
方屹已經準時等在樓下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齊，背包壓在肩上，手裡還捏著透明的證件袋。
看見兩人下來，他立刻迎了過去。
「都帶齊了嗎？」
趙霖嘆了口氣。
「我靠，你怎麼也問？」
「什麼？」
「沒什麼。」
陸行看了眼時間。
「先去集合吧。」
學院安排的車停在校門外。
何老師站在車門邊，手裡拿著名單。
等三人走近，他先將他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證件呢？」
趙霖沉默兩秒，從包里拿了出來。
何老師確認完，這才點點頭。
「上車吧。」
車裡已經坐了不少人。
除了其他幾個隨行老師，還有幾個幫忙處理賽事事務的學生。
以及若是出了什麼差錯，時刻要頂上的三名候補學長……
陸行三人找了後排的位置坐下。
方屹一上車便拿出了筆記。
趙霖瞥了眼。
「現在還看？」
「再、再確認一下。」
「你昨晚看到幾點？」
「十二點多。」
「記住了嗎？」
方屹想了想。
「本來記住了。」
「現在呢？」
「……現在有點亂。」
趙霖伸手把他的筆記合上。
「那就別看了。」
方屹愣了一下。
趙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等會有的是時間讓你看題，車上睡一會，養足精神吧。」
「哦……」
方屹把筆記收了起來。
他坐直了一會，最終緩緩靠上椅背。
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些。
陸行看向窗外。
車輛駛過清晨的江城，不少街邊店鋪才剛剛開門。
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多。
何老師坐在前排。
過了一會，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方屹閉著眼睛，趙霖戴著耳機……
而陸行則安靜地看著窗外。
何老師張了張口。
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又默默轉了回去。
……
比賽場地設在一所高校的體育館內。
陸行三人到的時候，入口處已經聚集了許多參賽隊伍。
不同顏色的隊服混在人群中。
有人站著討論，有人坐在台階上看資料。
還有人捧著麵包，匆匆解決早飯。
方屹看著眼前的人群，腳步慢了一點。
「好多人啊……」
趙霖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畢竟是省賽嘛。」
「我、我知道的。」
「緊張啊？」
方屹沒有否認。
趙霖想了想。
「哎，其實他們也緊張。」
「怎麼看出來的？」
「笑死，你看前面那個人，資料不是都拿反了麼？」
方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不遠處，一名男生正低著頭，神情嚴肅地盯著手裡的紙。
只不過嘛……
紙上的字全是倒的。
方屹怔了怔，沒忍住笑出了聲。
完成簽到後，工作人員給三人發了參賽證。
白色卡片上方，印著幾個清晰的字。
江城大學隊。
方屹低頭看了好一會。
趙霖已經把參賽證戴在了脖子上。
「拍張照不？」
「現、現在嗎？」
「留個紀念咯。」
趙霖拿出手機，讓三人的參賽證靠在一起。
陸行低頭看了眼，笑著調侃：
「不是說拍照要講究光線、構圖嗎？」
「拍人當然需要。」
趙霖按下快門。
「這就一死物，那麼講究幹嘛？」
照片拍完，手機也該按照要求存放了。
陸行在關機前看了一眼。
嗯……沒有新消息。
他將手機放進指定的收納袋，轉身走進比賽區域。
……
賽場比外面安靜許多。
一排排桌子整齊擺開。
每張桌子上只有一台電腦，旁邊放著三把椅子。
陸行找到位置，將椅子向外拉了拉。
趙霖坐在電腦前，簡單試了試鍵盤。
方屹則把紙筆擺好，又檢查了一遍桌面。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十幾分鐘。
正前方的大屏幕亮著，倒計時一點點地減少。
方屹握著筆，忽然問道：
「我們要是開局就落後怎麼辦？」
陸行打了個哈欠。
「做自己的就好。」
方屹明顯地緊張，手不禁緊緊捏住了筆。
「那要是中間出錯呢？」
陸行沒覺得煩，只溫聲繼續答道：
「找到問題，並改過來。」
「要是……」
趙霖忍不住轉頭看向他。
「你平時說話也沒這麼多要是啊？」
方屹扶了下眼鏡。
「就、就是突然想到嘛。」
陸行往椅背上一靠。
「既然這樣，那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吧。」
「什麼？」
「如果我們拿了第一呢？」
趙霖瞬間扭頭看向陸行，連帶著路過的另一隊參賽選手也看向了他。
這麼狂？
而方屹明顯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愣了半天。
「那……那應該會很高興？」
「所以，別提前把壞結果都想完。」
陸行把草稿紙推到三人中間。
「先比完了再說。」
場館前方，倒計時進入了最後一分鐘。
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趙霖將手放在鍵盤上，方屹深吸了口氣。
陸行淡然看向屏幕……
好久違的感覺，只不過之前打的幾乎都是個人賽。
最後幾秒歸零，題目同時出現。
整個賽場瞬間被鍵盤聲填滿。
……
比賽開始後的前半個小時，江城大學隊的名字並不起眼。
排行榜上，有不少隊伍沖得很快。
他們一度掉到了十名開外。
何老師站在賽場外的休息區，盯著公開排名看了半天。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旁邊一位老師看了他一眼。
「這是你帶的隊伍？」
「嗯。」
「看起來都是新生？」
「嗯，都是新生。」
對方有些意外。
「那是第一次參加省賽吧？」
何老師點點頭。
「是第一次啊。」
說完，他又看向屏幕。
江城大學隊的排名還在後面。
但他們卻幾乎沒有出現什麼失誤。
別人爭著往前沖時，三人始終按照自己的節奏，一點點往上追。
第二十名。
第十六名。
第十一名……
比賽過半，江城大學隊穩穩進入了前十行列。
何老師握著水杯的手，也漸漸鬆了些。
他低聲說道：
「唉，穩住就行。」
……
賽場內，三個人圍著同一台電腦。
桌上的草稿紙越鋪越多……
陸行的話卻不多。
大多數時候，他只需簡單說上一句，兩人就明白接下來該做什麼。
趙霖仍是動作最快的那個。
敲完最後一下鍵盤，他便會立刻讓開位置。
方屹則坐在旁邊，從頭到尾看得格外仔細。
有時趙霖剛準備提交，他便會突然開口：
「等一下。」
「怎麼了？」
「這裡和題目說的不一樣。」
三個人重新看了一遍。
方屹是對的。
趙霖迅速改完，側過頭。
「還有嗎？」
方屹又檢查了一遍。
「應該沒有了。」
「那就交了。」
結果通過。
趙霖長長舒了口氣。
「好險。」
陸行將這一幕幕都看在眼裡，嘴角也忍不住地勾了勾。
比賽還剩下最後四十分鐘時，江城大學隊來到了第四名。
第一名比他們多通過一道題。
第二和第三的成績與他們相同，只是用時更短。
趙霖抽空看了一眼排名。
「差一點啊。」
「嗯。」
陸行沒有抬頭。
桌面上的草稿紙已經鋪了好幾層。
方屹將聲音壓低了些。
「保住現在的成績……應該也不錯了吧？」
第四名。
對一支全由新生組成，且第一次參賽的隊伍來說，已經足夠好了。
甚至遠遠超出了許多人的預料。
賽場之外。
何老師緊緊盯著排行榜，手裡的水杯半天都沒放下來。
身旁的幾名學長也湊在一起，小聲討論著。
「第四了……」
「距離前三就差一點啊。」
何老師沒有接話，目光依舊落在「江城大學隊」那一行。
他總感覺裡面那三個人……
根本就沒有準備停下來的意思。
……
陸行拿著筆，安靜地看完了最後幾張草稿紙。
幾秒後，他從中抽出了兩張。
「現在是第四，對吧？」
趙霖點頭。
「對。」
陸行將其中一張紙推到他面前。
「這道題，由你來寫。」
說完，他又將另一張留在了自己面前。
「剩下這道，我來想。」
趙霖愣了一下。
「你……想一次性做兩道壓軸？」
「嗯。」
陸行抬頭看向倒計時。
「四十分鐘，應該夠了。」
方屹下意識推了下眼鏡。
「可、可是……」
「怕時間不夠啊？」
陸行看向他。
而方屹抿了下唇，沒有說話。
「所以我們分開來做。」
陸行指了指趙霖面前的草稿紙。
「你跟著趙霖，幫他把這道做完。」
「另外兩道交給我就好了。」
趙霖看了陸行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行啊。」
他撓了撓頭，將椅子拉到電腦前。
「那就干唄！」
方屹深吸一口氣，也拿起了筆。
「好！」
三人迅速安靜下來。
趙霖面前的那道題，他們之前已經看過一部分。
現在有了陸行整理出的思路，剩下事情便自然簡單了太多。
鍵盤聲再次響起。
方屹坐在旁邊，一遍遍核對著題目。
而陸行則低著頭，在紙上不斷寫著什麼。
時間一點點減少。
三十分鐘。
二十五分鐘……
趙霖敲下最後一下鍵盤。
「寫完了。」
方屹立刻湊過去。
兩個人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這裡……」
方屹忽然指向屏幕。
「如果剛開始就是這種情況，好像會漏掉。」
趙霖重新看了一眼。
「糙，還真是。」
他迅速修改完，又測試了一遍。
結果正常。
趙霖握住滑鼠，轉頭看向陸行。
「交了？」
陸行沒有抬頭。
「你們確定沒問題就交。」
方屹再次檢查了一遍。
「沒問題了。」
滑鼠落下。
幾秒後，綠色的通過提示跳了出來。
排行榜隨之刷新。
江城大學隊從第四名，直接跳到了第二名。
賽場之外，幾名候補學長瞬間站直了身體。
「第二了！」
「臥槽，真咬上來了啊？」
何老師也下意識向前走了一步。
他望著排行榜，嘴角已經忍不住揚了起來。
第二名……
與第一名通過的題目數量相同，只是用時稍微落後了些。
如果不出意外，這應該就是最終成績了。
可下一刻……
何老師忽然發現，江城大學隊的位置發生了變化。
陸行作為指揮，此刻竟坐在了電腦前。
他怔了一下。
「還沒停？」
……
「讓一下。」
陸行將手裡的筆放下。
趙霖立刻從電腦前起身。
「你想出來了？」
「嗯。」
陸行坐到電腦前，把草稿紙放在一旁。
趙霖低頭掃了一眼。
紙上倒是沒寫多少東西……
只有幾行簡單的步驟，以及幾個被圈起來的條件。
趙霖看了眼時間，比賽還剩下二十二分鐘。
他又看向陸行。
「題目，你是什麼時候想明白的？」
「就剛才。」
「……剛才？」
趙霖挑了挑眉毛。
「你剛才還在看我們那道題吧？」
陸行將手放在鍵盤上。
「看你們做題，又不影響我想自己的。」
「……」
趙霖沉默了兩秒。
「你一點活路都不給別人留了啊。」
陸行笑了一下。
「比賽嘛……」
「還客氣什麼？」
下一刻，鍵盤聲迅速響了起來。
趙霖原本還想調侃幾句。
可看見陸行屏幕上不斷出現的內容，他漸漸安靜了下來。
方屹也徹底呆滯在了原地。
陸行速度不算誇張，但他幾乎沒有停頓。
一行接著一行，每一個動作都透露著兩個字……
那就是「熟練」。
整道題像早已完整地擺在腦海中，現在只是將其重新寫下來罷了。
十六分鐘。
十二分鐘……
排行榜上的其他隊伍也開始了最後的衝刺。
第一名仍舊沒有變化。
但在他們的名字後面，已經接連出現了兩次失敗的嘗試。
對方顯然也在嘗試著做最後一道題。
整個賽場的氣氛漸漸緊繃起來。
陸行敲下最後一個括號。
「先試一下吧。」
結果很快出來。
正確。
第二組，同樣正確。
屏幕上的結果全部正常。
倒計時還剩下五分鐘。
趙霖盯著代碼，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我沒看出來問題。」
方屹也重新核對完手裡的紙。
「我也沒有……」
實際上是壓根看不太懂。
陸行握住滑鼠。
「那就交了。」
「等等！」
趙霖忽然開口。
陸行轉頭看他。
趙霖把手伸了過來。
「這種時候，一起點是不是更帶勁？」
方屹愣了愣。
他看了眼屏幕，也默默將手放到了滑鼠旁邊。
三隻手擠在一起，顯得有些滑稽。
陸行忍不住笑了起來。
「行吧。」
「我數三聲。」
「三。」
「二。」
「一。」
三個人同時按了下去。
提交成功。
屏幕上出現了等待中的提示。
一秒。
兩秒……
時間仿佛突然變慢了。
趙霖盯著屏幕，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現在這種情況，就算題目做錯，他們也是穩居前三的。
但就因為是這種情況，才讓趙霖也難免緊張了起來。
方屹緊緊捏著手裡的筆。
陸行靠在椅背上，視線同樣沒有移開。
下一刻，綠色的通過標誌驟然跳出。
三人還沒來得及說話，正前方的大屏幕便刷新了。
江城大學隊的名字再次向上移動。
越過第二名。
超過原本的第一名……
穩穩停在了排行榜的最上方。
這一刻，勝負已經沒有任何懸念了。
趙霖看著排行榜，嘴巴緩緩張開。
「我草……」
方屹也呆呆地抬起頭。
他們還真的追上來了。
不靠用時反超，也不是等待對手犯錯。
而是在最後四十分鐘裡，正面博弈，多拿下了兩道題。
從第四名，一路衝到了第一名。
賽場之外。
幾名候補學長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過了！」
「他們最後那道也過了！」
「第一了啊！」
何老師猛地把水杯放到桌上。
動作太急，裡面的水都跟著灑出了一點。
可他根本顧不上擦。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排行榜最上方，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旁邊那名老師也愣了好一會。
「這三個學生……」
「真是第一次參加省賽？」
何老師張了張口。
片刻後，他才輕咳一聲。
「嗯。」
「都是新生。」
對方嘆了口氣。
「後浪推前浪啊……」
……
比賽還剩下最後三分鐘，周圍的鍵盤聲也比之前更加急促。
原本排名第一的隊伍也沒有放棄，三人正圍在電腦前，做著最後的嘗試。
方屹望著排行榜，過了一會，忽然笑了起來。
「陸行。」
「嗯？」
「你比賽開始前問我的那個問題……」
方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
「如果我們拿了第一，會怎麼樣。」
陸行看向他。
「現在知道了？」
方屹認真點了點頭。
「嗯。」
「確實會很高興。」
趙霖沒忍住笑出了聲。
「我現在感覺自己能繞操場跑十圈。」
陸行挑了挑眉毛。
「回去就滿足你。」
「那還是算了。」
最後幾秒開始倒數。
五。
四。
三……
場館裡的鍵盤聲還在不斷響起，直到倒計時徹底歸零。
比賽結束的提示音響徹整個場館。
所有人停止操作。
正前方的大屏幕再次刷新。
排行榜徹底定格。
第一名後面，清楚寫著五個字。
江城大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