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許先帶著華曦來到東城門口。
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趕驢的、背孩子的,擠成一團。
許先一眼就看到了莫非常,那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背影正站在城門洞下,負手而立,望著街邊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出神。
歐陽銳明站在他旁邊,神情漠然,目光落在遠處天邊的雲上。
楊旭先到了一步,正蹲在城門口的石墩上擦他的刀,看到許先過來,他把刀往肩上一扛,站了起來。
見人到齊,莫非常轉身便走。
許先牽著馬跟在後面,楊旭與歐陽並行,華曦坐在馬背上抱著烏龜,一行人出了城門沿官道向北而去。
騎馬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楊旭盯著莫非常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湊到許先旁邊,壓低聲音嘀咕,
「嘖……許先,你覺不覺得大人好像高了點兒?是不是二次發育了?上次在總司他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平視他就行,今兒我怎麼覺得我得仰一點頭?」
許先白了他一眼,「這個年紀不縮水就不錯了,還發育,我怎麼沒發現高了?你是不是迷糊了?要不你叫大人停下來給你量量?」
楊旭趕緊擺手,訕訕道,「嘖……也有可能,昨晚沒睡好,眼花,你別跟大人說。」
又走了幾步,楊旭又湊過來了,
「你說大人為什麼不先走?以他的腳力半天就能到京城,騎什麼馬啊,跟咱們一起晃晃悠悠的多慢。」
許先無語地看著他,「大人一個人走了,萬一我們在路上再被埋伏怎麼辦?上次咱們三個人加十個黑騎衛,被屠夫堵在司馬府里差點全交代了。」
「屠夫一個人就能活劈了我們,他跟著咱們一起走,是給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看的。」
楊旭恍然大悟,「嘖……還是你腦袋好使,我就說大人平時那麼不喜歡騎馬,怎麼今天願意跟咱們一塊兒晃悠。」
許先沒再理他,低頭對懷裡的華曦說了幾句悄悄話。
聽完,華曦認真地點了點小腦袋。
...
又走了大半天,日頭漸漸西斜。
官道左側出現一片狹長的湖泊,湖水碧綠,水面上不時有大魚躍出換氣,銀白色的魚鱗在陽光下翻出耀眼的光。
華曦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圓,伸手拽著許先的袖子用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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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看!好漂亮的魚!烤著吃一定很香,再撒點香料!」
許先感覺手背一濕,低頭看去,小姑娘的哈喇子已經流到了他手上。
他抬手在華曦的胸口上蹭了蹭手背,華曦渾然不覺。
楊旭忽然眯起眼睛,用刀柄指了指前方,「嘖…那裡有個人在磨刀。」
許先抬頭看去。
湖畔一塊平整的青石上蹲著個寬厚的背影,正低頭磨著一把殺豬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拖動。
那人磨得極專注,一板一眼,像在雕刻一件藝術品。
許先微微眯眼,看了會兒那個磨刀的壯漢,拍馬趕上走在前面的莫非常,笑道,
「大人,那三張單子,可否給卑職再看看?」
莫非常頭也不回,「不必,本座已細看過了,確是真的,回去便交給陛下。」
許先應了聲是,又道,
「對了大人,我升百戶的事兒有著落了嗎?我離京之前您答應過我的。」
莫非常轉頭看他一眼,嘴角一彎,
「放心,回去我便升你的官,本座不是言而無信之人。」
楊旭在旁邊瞪大了眼睛,小聲嘀咕,「這就升百戶了?再干兩年我是不是得管他叫大人了?」
許先咧嘴一笑,忽然拔劍。
八面劍拉出一道暗藍色的弧光,直刺莫非常後心。
這一劍他用了全力,沒有試探,沒有留手,全身氣血灌注劍身,刺得毫無徵兆。
劍尖刺到莫非常身後一尺的位置時忽然停住了。
不是許先收手,是刺不進去了。
一層淡金色的光芒在莫非常體表浮現,將劍尖牢牢擋住,金身境的護體。
楊旭呆了呆,長刀從肩上滑下來,失聲道,
「你瘋了許先!那是司正!你要造反?!」
歐陽銳明也猛地轉頭看著許先,像是在問「你這人是不是有病」。
華曦坐在馬背上抱著烏龜,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似乎完全不覺得眼前這一幕有多驚險。
許先手中用力,劍身微微彎了一點點,但劍尖紋絲不動。
他抽劍回身,往後退了一步,將八面劍橫在身前。
莫非常轉過身來看著許先,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他嘆了口氣,
「這就是易容最難解決的問題,我可以復刻莫非常的容貌、身形、聲音、走路的姿態,但無法復刻他的記憶...」
「我不知道他和你們有過什麼私下的約定,不知道他答應過你什麼,甚至不知道你和他之間平時是怎麼稱呼的,你隨便編一個問題,我就露餡了。」
許先微微眯眼,「膽大包天,竟然冒充朝廷二品大員,嫌親戚太多了,想讓朝廷幫你處理九族?」
莫非常呵呵一笑,抬手在臉上搓了搓,從下巴處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收進懷裡。
面具之下的臉是一張三十來歲男子的臉,眉目清秀,氣質文雅,看上去像個教書的先生,完全不像一個敢冒充稽查司司正的狂徒。
他把面具放進袖中,
「我很討厭戴這東西,黏糊糊的,貼在臉上很難受...朝廷要處理我也得有人知道是我,還得抓住我,你死在這裡,誰會知道?」
楊旭看著那張陌生的臉,瞳孔驟縮。
他終於反應過來,拔刀戒備,
「你不是司正!哪裡來的宵小,敢冒充朝廷命官!」
話是這麼喊,他的馬卻在不斷後退,一邊退一邊給許先打手勢讓他往後退。
金身境。
比許先的鍛體境高四個大境界,比他的通脈境高三個大境界。
這種級別的高手放在京都也是鳳毛麟角,有千百個他們也是白搭。
一旁的歐陽銳明看著假莫非常的臉,僵在原地,吃吃吐出兩個字,「師傅!」
許先挑眉,轉頭看她,「你師傅?」
歐陽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假莫非常看著歐陽銳明,眼裡有一絲惋惜,
「銳明,你不該擅自跑到青州來,殿下很失望,你若是乖乖留在京城,什麼事都不會有,現在弄成這樣...為師也很難辦。」
歐陽銳明低下頭,雙手捏緊了衣角。
正在此時,湖邊磨刀的那人站了起來。
他把殺豬刀在褲子上蹭了蹭水漬,轉過身來,臉上戴著一塊鐵面具,只露出兩隻眼睛,正是好再來的殺手屠夫!
上次在司馬府他從王燕妮手下跑掉了,這次他又來了。
他把殺豬刀往肩上一扛,聲音從鐵面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回音,
「許小旗,又見面了,上次在司馬府讓你僥倖活下來,這次不會了,好再來的金字招牌不能砸在我手裡。」
許先身後也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去,王燕妮從官道另一側走過來,腰間長刀已經出鞘,刀尖拖在地上。
他的臉色很白,眼眶微紅,握著刀的手在微微發抖。
楊旭回頭一看,虎軀一震,
「王鎮撫!狗兒的,真是你個王八蛋做鬼!」
王燕妮停下腳步,站在離許先五步遠的地方。
他看著許先,又看了看楊旭,
「對不住了,許小旗,楊千戶,你們在青州查案是我透的信,每次都是我透的,你們去礦場之前我派人提前通知了那邊,你們去司馬府之前我也派人提前通知了他們。」
「屠夫是我放進城的,你們來青州第二天他就到了。」
許先點了點頭,「我知道,密林里那次埋伏,你是唯一知道我們去礦場的人,司馬府那次,除了我們幾個就只有你和十個黑騎衛知道行動計劃。」
「我懷疑了你很久,那天從司馬府回來,我就不信你了。」
王燕妮咬了咬牙,握刀的手又緊了三分,
「我女兒打生下來就不能走路,我背了她十年,走遍了靖國大小州縣訪醫問藥,所有醫師都說治不好,殿下派了這個藥師來,說可以治好她,條件是讓我替殿下做事...」
「先是壓巡檢,後來是透信,還有一些其他的,我都做了,今天她終於能站起來了,能扶著牆走路了。」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對不住,我有女兒要養。」
許先點點頭,「各有各的難處,理解。」
假莫非常站在一旁,雙手負在身後,
「王鎮撫,我們都與你督戰,結果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