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到中天。
一年裡陽氣最盛的月份,一日裡陽氣最烈的時辰。
擱在半年前,這時辰他連竅都不敢出。如今不同了。
金液還丹,陰盡陽純。
陸山君此刻,便是把自家神魂當了爐膛,把滿天純陽日精當了炭,丹田裡真武罡氣一鼓一盪,恰似拉動風箱。
火,借的是天火。
風,鼓的是罡風。
《青雲劍法》練到大成,講的本就是「風火相濟,其疾如崩」。
從前他以真氣摩劍生火,以劍疾引風,火是自家一點一點搓出來的,風是自家一寸一寸催出來的。
今日,天工代勞。
劍上那縷青白氣火「騰」地漲起三尺。
盪魔石劍歡鳴不止,劍脊深處,孟章那一點劍靈興奮得直打擺子。
「孟公,穩住。」
陸山君指腹壓了壓劍身,目光落向崖頂。
「一劍的事。」
……
崖頂,三隻鐵翅大鷲已經離了崖。
老大居中,老二老三分列左右,三道鐵灰色的影子疊成一個雁行,自千丈高處俯衝而下,翅裹風雷,直撲商道。
這是它們劫了半輩子道練出來的章法。
三鷲齊下,先摧車馬。鴉兵隨後捲地,抓人拿貨。一衝一卷,片刻功成。
俯衝到一半,老大的金瞳里,忽然映進來一點光。
很小的一點,貼著正午的日頭,不細看,只當是日光刺眼。
可那點光,動了。
一線劍虹自日心裡落下來,快得連它三百年的妖瞳,都只來得及看清一個字。
劍光先過老二。
「鏘」的一聲,風火過處,鐵羽如紙。
劍虹不停,順勢一折,攔腰掠過老大回護的左翼。再一折,追上掉頭要遁的老三,自尾追入,穿頸而出。
一劍。三折。
千丈高天上,三具丈許長的龐然大物,慘叫都沒來得及落地,斷口上先爬滿了青白色的火線。
火線過處,血肉、鐵羽,連同那一身纏了三十幾條人命的血光業氣,一併燒了個乾乾淨淨。
燒剩的灰,被罡風一卷,散作漫天黑雪。
自始至終,前後不過一個呼吸。
這還沒完。
劍光收處,一股沛然罡氣,自天心當頭壓將下來。
道書里說,北方玄武,於時為冬,於氣為肅殺。冬氣一臨,萬物斂藏,群陰伏誅。
那百十隻鴉兵鷂子正卷到半空,罡氣一罩,竟似三九天裡叫人當頭澆了一桶冰水,翅膀齊齊一僵,撲稜稜,雨點也似往下掉。
掉到離地丈許,勉強撲住了,一隻一隻抖得篩糠也似,伏進雪地里,頭都不敢抬。
妖有妖的尊卑。
道行、血脈、殺氣,壓下來就是壓下來了,半分僥倖也無。
在這股罡氣面前,它們連「逃」這個念頭,都生不出來。
……
商道上,死裡逃生的商人們癱在雪地里,魂還沒歸竅。
就見那一線金芒緩緩落下來,落到離地三丈,停住了。
日光底下,金芒里走出一尊神影。
虎首,人身。金光為甲,按劍而立,威而不怒。
不知是誰,牙齒打著顫,先喊出了聲:
「廟、廟裡那尊像……」
「是虎神,虎神爺爺顯聖了。」
老鏢頭走了一輩子南北,什麼場面沒見過,此刻雙膝一軟,「撲通」跪進雪裡,拉著嗓子就嚎。
「虎神爺爺在上!」
呼啦啦,一整支商隊,連東家帶夥計,跪了一地。
香沒帶,有人把年下捨不得抽的旱菸點了,雙手舉過頭頂,權當香燭。
陸山君沒先理商隊,目光落向雪地里那一片黑壓壓的扁毛。
「抬起頭來。」
百十顆鳥頭,哆哆嗦嗦抬起來。
「三首惡,劫道殺人,業滿自誅,屍骨無存。這是它們的帳。」
「你們的帳,我也替你們驗過了。劫財有份,人命沒沾。按黃風嶺的律,罪不至死。」
黃風嶺的律?雪地里的鳥妖們面面相覷。它們何曾歸過黃風嶺管?
可沒有一隻敢分辯。
「如今,給你們兩條道。」
陸山君屈指,朝東一點。
「其一,飛。海闊天空,任你們去。只一條,再叫我瞧見你們身上添半分血光業氣,天涯海角,一劍。」
「其二,降。入我黃風嶺,受我的律,編營入冊,吃糧當差。從前的濁業,當差抵扣,一筆一筆,給你們記功過格。」
他頓了頓。
「想清楚再答。入了黃風嶺,山下一根人毛不許動。做不到的,現在就飛。」
雪地里靜了片刻。
一隻缺了半邊尾羽的老鷂子頭一個出列。
「神、神將老爺……」
它嗓音嘶啞,「小的們原是各處的散妖,叫三位鷲爺裹挾著落的草。搶來的貨,小的們分的是渣。人肉……鷲爺們向來獨享,輪不著小的們……」
說到這兒,它自己也覺出這話不體面,慌忙一個頭磕進雪裡。
「小的們願降,願入黃風嶺。吃糧當差,再不敢劫道了!」
呼啦啦,百十隻鴉兵鷂子,黑壓壓伏倒一片。
陸山君神目一掃,又仔細地看了一眼這片業氣,確認沒有遺漏之後,才微一點頭。
黃風嶺起家一年,兵有了,將有了,糧也有了,獨獨缺一樣……翅膀。
「地上可以管,但是天上不行。」
這是軟肋,今日之前,山里山外,誰都看得見。
現在補充上去了。
百十隻飛禽,論廝殺,不成氣候。論巡哨、傳訊、瞭望,卻是把千里商道攤在眼皮子底下看。
地上有巡山的營,天上有巡空的哨。
黃風嶺這張網,到今日,才算織了個囫圇。
「自今日起,爾等編為『巡空營』,歸黃風嶺先鋒大將虎二統轄。三日之內,自行上山點卯。誤了時辰的……」
「不敢,不敢,小的們連夜就飛。」
打發走了鴉軍之後,陸山君才來處理商隊的事情。
「都起來。」
「黃風嶺收了平安錢,就得護得商道平安。臘月里七支商隊的帳,是黃風嶺護持不周,記在我身上。」
「自今日起,西口這條道,天上地下,再無劫殺。」
「傳出去。」
話說出口,金色身影便消失無蹤,融入到劍光中去,一道金光沖天而起,在陽光下很快就無影無蹤了。
滿地的商人見狀也都驚恐不已。過了一會,老鏢頭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眼淚都掉下來了。
「活神仙……咱們的商道上,真出了位活神仙啊!」
……
回程,千丈高天。
劍身微微發燙,劍脊處「嗡嗡」低吟,餘音繞樑,如同一位飽食過後的老人哼著不成曲調的小曲。
「孟公,方才追老三那一折,是你自己搶著去的吧。」陸山君失笑,「越活越回去了。」
劍鳴一滯,隨即「嗡」得更歡了。
識海中,青影光芒流動。
【劍法:《青雲劍法》(殘卷·大成30/500)】
【批註:純陽為炭,罡風為橐,天工代火,劍勢愈崩。一劍三折,誅血食之鷲於千丈高天。盪魔之名,自此不獨在山,亦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