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土地何在？助我破陣！
陸山君沒有理他，只是抬起右手。
一縷金風從指間散開，卷過樹梢，也捲動了滿山嫩葉。
葉尖積著的春露紛紛墜落。
一滴、十滴、百滴。
成千上萬枚露珠被金風托起，懸在九百妖眾頭頂，每一滴水珠裡面，都藏著一線細若遊絲的天青雷光。
陸山君五指輕輕一壓。
露珠如雨。
清涼水意落在群妖眉心，滲入皮肉，又順著血脈流入靈台。
噼啪聲連成一片。
豹妖渾身一抖，眼中血色飛快消散，它看了看被自己按住的獐妖，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趕緊鬆開。
「兄弟，方才————」
獐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水，心有餘悸。
「先打和尚，回去再同你算帳。」
周圍幾個小妖頓時笑罵起來。
先前幾欲失控的躁亂，一下子消去了大半。
黃三在空中振翅而過，尖聲喝道：「水囊！」
九百妖眾紛紛扯下腰間水囊，把水從頭頂澆下。
春水漫過皮毛，打濕粗甲，纏繞在眾妖心頭的梵音一遇水中雷意，便如烈日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虎二把整囊水澆在頭上，甩了甩腦袋，衝著牆頭大笑。
「老和尚，俺是不是妖，用不著你教！」
「俺只知道，山下那孩子給俺一塊餅，俺就護他一路。你們嘴裡天天念著慈悲，背地裡卻拿死人栽贓。」
「俺便真是個妖，也比你這禿驢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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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妖轟然應和。
聲如滾雷，竟將佛鐘餘音生生壓了下去。
慧明臉上的慈和終於淡了。
「敲鐘！」
「將它們的神魂震散！」
鐘聲將起未起，陸山君卻將青蟒石劍拔了出來。
「土地公何在！」
落雁坳土地從一塊山石後面探出頭來，他本就生得瘦小，下巴一撮白須翹著，乍看倒真有幾分老山羊的模樣。
「小神在，小神在。」
「勞煩借地脈一用。」
土地公望了望山門上的佛光，又看看陸山君手中的石劍，一咬牙，整個人往土裡一鑽。
「今日小神便捨命陪山君走一遭！」
地面迅速隆起一條土線，一路鑽向院牆下方。
陸山君雙手握劍，向下一刺。
青蟒石劍沒入山道。
劍靈孟章發出一聲清越長吟，順著地下土脈遊走而去。山中積雪所化的水流，也被劍意牽動，從細溝、石隙與泥土深處匯聚而來。
地上有十方金鐘陣。
地下卻有山水自然之脈。
佛門以香火聚眾念，陸山君便借山川納萬流。
人心可聚，水亦可聚。
《道德經》言，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水往低處去，看似居於萬物之下，待到百川匯聚，卻能托舟覆舟，養生亦能殺生。
陸山君並不與佛鐘爭那一聲高低。
他的雷，已經到了佛鐘腳下。
「鐺！」
第三聲鐘響。
幾乎同時，地下傳來一聲悶雷。
轟！
懸空佛鐘猛然一震，鐘身金光晃動，幾枚細小梵文當場熄滅。
慧明臉色驟變。
「護住陣腳！」
十六名僧人連忙催動法力。
「鐺！」
第四聲。
地下水雷隨之反震。
佛鐘明明懸在半空，鐘聲里卻多出了一絲沙啞，仿佛有人從內部狠狠砸了一錘。
鐘身表面，一條裂紋從降魔圖上緩緩爬過。
牆頭僧眾無不變色。
陸山君手按劍柄，體內《玄天水雷法》自行運轉。
自雷法小成以後，他對水中陰陽的感應已與從前大不相同。
此刻心神沉入地下，只覺每一股暗流，每一滴泉水，都成了自身經脈的延伸。
鐘聲震魂。
水雷反震其根。
一剛一柔，一顯一隱。
陸山君頓時覺得有點明白過來。
世人只看到雷霆從天降，聲勢浩大，沒有人關注到春雷過後，萬物生長。
雷即是殺機又是生機。
鎮魂梵音要壓住群妖本性，水雷卻順其血氣，替它們洗去外邪。
真正的道法並不是用聲勢浩大的方式去展現的，而是要看看它是否符合天地之道。
「再來。」
陸山君輕聲開口。
慧明怒目抬手。
「撞鐘！」
「鐺——
第五聲鐘響到一半，地下水雷轟然升起。
數十道天青雷紋從佛鐘底部向上蔓延，密密麻麻，轉眼爬滿整個鐘身。
咔嚓！
那口受了百年香火的佛鐘先是裂開一道縫。
繼而是十道、百道。
最後一聲巨響，整口佛鐘在主殿上方轟然炸裂！
無數銅片裹著破碎佛光射向四面八方。十六名催陣僧人齊齊吐血，跌倒在地。
鐘聲戛然而止。
短暫的寂靜後，黑鬃向前踏出一步。
它把開山斧往背後一掛，低下頭顱，兩枚本就粗大的獠牙上，早已套好精鐵鑄成的鋒刃。
「黑石寨兒郎！」
兩百頭豬妖同時俯身。
粗重鼻息化作白霧，蹄爪刨動地面，山道上的碎石不斷滾落。
「撞門！」
轟隆隆。
兩百豬妖開始奔跑。
最初腳步還雜亂，可等衝過三十丈後，沉重蹄聲便連成一片，宛如山洪沖開峽谷。
擋在前方的拒馬、石墩與鎮妖經幢，頃刻被撞得粉碎。
慧明失聲喝道：「閉山門！」
數十名武僧抵住門栓。
下一刻，黑鬃一頭撞上寺門。
轟！
鐵木山門向內鼓起。
第二排豬妖緊隨而至。
又是一聲巨響。
門栓崩斷，門軸飛出。山門連同旁邊半面院牆，竟被兩百頭豬妖生生撞塌！
煙塵沖天而起。
黑鬃從碎磚斷瓦中抬起頭，晃了晃有些發暈的腦袋，大笑出聲。
「什麼百年佛寺，也不過如此！」
主殿之中，忽然亮起一片刺目金光。
一尊六臂護法金剛撞破屋頂，緩緩站起。
它足有十餘丈高，三目怒睜，六臂分別握著寶杵、金輪、降魔劍、伏魔索、銅鉞與淨瓶。
六件法器一同砸落，罡風壓得沖在前方的豬妖幾乎抬不起頭。
陸山君拔出石劍。
「孟章公。」
劍鳴乍起，一條十餘丈長的青蟒從劍中游出，鱗片間雷水流轉，額前已生出兩枚隱約可見的角。
孟章盤身而上，一口咬住金剛持寶杵的手臂，長尾橫掃，捲住另外兩件法器。
「這尊泥胎交給老朽。」
它回頭喝道：「山君只管辦正事！」
陸山君點了點頭。
「入寺。」
這一聲落下，早已按捺不住的群妖從坍塌處蜂擁而入。
狼妖貼著牆根疾行，虎妖伏低身軀，借煙塵與樹影遮蔽蹤跡。
飛禽自高空俯衝，利爪專取武僧手腕。
豬妖更不講什麼精妙招式，披著粗甲一路橫衝直撞，所過之處，門窗、香案、兵器架盡數翻倒。
它們的陣勢算不上好看。
卻有山野圍獵的兇狠。
一名武僧剛舉起戒棍，身後便探出兩隻狼爪，將他手腕死死扣住。
另一名武僧躍上屋檐想要結印，黃三從夜空掠過，一翅扇滅他掌中佛光，又有三隻鷹妖一擁而上，將人按進瓦片堆里。
戒律堂外，十餘名武僧結成羅漢棍陣。
虎二提刀沖入陣中，只接三棍，肩上便挨了一下。
為首武僧見它腳步踉蹌，當即喝道：「妖孽力竭，追！」
虎二轉身便逃。
十餘名武僧緊追不捨，一路追出後院，進入黑沉沉的松林。
追到林中空地時，虎二忽然停下。
它揉了揉肩膀，轉過身來，嘴角咧得越來越大。
「和尚。」
「你們是不是忘了，這裡是山里？」
周圍黑暗中，一雙雙獸瞳次第亮起。
樹上，石後，草叢，甚至眾僧剛剛走過的枯葉下面，都有虎妖、狼妖緩緩探出身來。
為首武僧臉色發白。
「結陣！」
可他手中戒棍剛剛抬起，一隻虎爪已從身後扣住肩膀，將他整個掀翻。
巡山營從四面撲出。
林中響起一陣短促的慘叫與兵器落地聲。
不過片刻，十餘名武僧已被繳去兵器，捆成一排。
虎二用刀背拍了拍為首武僧的光頭。
「大王說放下兵器不殺。」
「你看，俺們這些妖怪，還是講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