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城河並非是圍繞著城池的一攤死水，而是有其源頭所在。
或者說，護城河本身，只是人們對原本河道的一種改造和擴建。
而老龜所衝著的方向，就是這圍繞無腸國的護城河的水源方向。
「在水裡，送走？」
姜離皺著眉，儘可能簡單的傳遞著念頭。
老龜重新面對姜離，傳來了一個確定的念頭。
姜離眉頭緊鎖。
無腸國的百姓送走不足月的孩子，並非是走陸路，反而是走水路？
而且看這個老龜的意思，這個送走的方法，還不是乘船或者乾脆從水裡游過去，而是……
「孩子，扔進來，飄走？」
姜離再次傳遞過去一個念頭。
他心裡抱著幾分希望，希望別聽到最離奇的那個答案。 然而，老龜返回來的念頭十分清晰，姜離的問題是對的。
被偷偷送出來的，不足月的嬰兒，都是直接被扔進了河裡，然後隨波逐流。
而且數量很多，非常多。
這讓姜離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來。
這些被順著水流送走的嬰兒，到了哪裡？又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七公主在一旁疑惑的用尾巴碰了碰姜離。
短短時間，這熊孩子已經把魚尾巴運用的十分嫻熟了。
姜離回過神來，把事情給七公主細細的說了。
七公主身上那原本輕快的意味肉眼可見的沉重了起來。
她本以為事情不會如此的嚴重，更沒想到這裡面居然有這麼細思極恐的因素。
作為一出生就在天庭的「天生仙人」，七公主對人間的認知非常的淡薄，也非常的樂觀。
甚至於，這種淡薄和樂觀，放在另一個角度看來，甚至可以說是冷血。 因為七公主對一切陰暗面都沒有一個具體的認知。
這不是什麼壞事，但也不是什麼好事。
而現在，七公主的認知被打破了。
一個血淋淋的，涉及到無數不足月新生兒的事件，就這麼突然的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這讓七公主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
「姜小魚，我們應該怎麼辦？」
七公主有些茫然的問。
聲音之中，帶著幾分顫抖。
相信如果不是現在她變化成了魚的話，那麼她胳膊上已經在起雞皮疙瘩了。
姜離沒有過多的猶豫，輕聲說道：「查。」
「既然撞見了這般事情，就不能無動於衷。」
姜離說著，看向了方才老龜所指定的方向，說道：「既然那些嬰兒都是順著河流飄走的，其必然有根源在。」 「查這個根源。」
七公主晃動著魚身子，算是點點頭，而後一馬當先的就要往那源頭追尋。
『噗通……』
然而，正在此時，一聲輕微的，在水底不容易聽到的墜物聲，卻讓七公主的動作停住。
姜離第一時間看了過去。
一個橢圓的物件被扔了下來。
在水中緩緩的下沉。
七公主停下了前行的動作，和姜離對視一眼之後，不約而同的朝著那物件游過去。
不過眨眼功夫，二人便衝到了那物件面前，也看清了那物件的真容。
一個襁褓。
碎花布的襁褓，看起來沒什麼特殊，但那襁褓的裡面，卻有著一個嬰兒！
胎毛都不曾落盡，小臉的輪廓還有些不規則，緊緊的閉著眼睛，嘴裡含著一根手指。 一個嬰兒，一個不曾足月的嬰兒！
七公主下意識的就要恢復人形然後衝過去，但卻被姜離所阻攔。
「殿下，仔細看。」
姜離聲音肅然。
七公主愣了一下，細細的去看那襁褓裡面的嬰兒，發現了一件更加詭異的事情。
已然完全沉入水中，甚至距離水底不過幾尺高的嬰兒，卻絲毫沒有溺水的反應！
嬰兒閉著眼睛，不是因為已經被溺死，而是在睡覺。
就好像這不是一個人族的嬰兒，而是一條魚一樣，即便是在水裡，也能順暢的呼吸。
嬰兒甚至睡的十分恬靜，完全沒有任何被驚擾的意思，安寧且愜意。
但就是這種愜意，搭配周圍的環境，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就好像，這河流本身，是一個嬰兒的溫床，而這個溫床承載著嬰兒，給了嬰兒完美的睡眠……
「殿下，會不會觀法？」
姜離輕聲問。
他能夠感知到，在這個嬰兒襁褓的周遭，似乎包裹著一層靈韻，但姜離看不透徹，也不敢去貿然探察。
若是修了觀法，或許能夠看出一些東西來。
「我會！」
七公主已然恢復了人身，點點頭之後，眼眸開闔之間，眼中閃過一抹璀璨的白玉光華。
她開啟了一門法眼。
觀法，基本上各大法脈都有，也有許多的大神，其眼睛本身就帶著神異。
比如馬王爺，王靈官，二郎真君等等。
而法眼，就是觀法的具體體現，不管是什麼樣的法眼，有一種能力是普遍存在的。
那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勘破虛妄，窺見一些肉眼不可見的靈韻。
七公主所催發的法眼，顯然不是什麼簡單法門。 也正是因此，幾乎是開啟法眼的一瞬間，七公主就看到了那嬰兒身上所包裹著的莫名靈韻。
「一根線。」
七公主突然說，聲音嚴肅：「有一層靈韻，裹著這個孩子，同時也保護著這孩子不被溺死，但有一線靈韻從其上延伸出去。」
她說著，看向了護城河源頭的方向。
姜離默不作聲的衝上了水面。
他看到了一對夫妻，趁著夜色，站在水邊。
丈夫滿面愁容，卻也帶著一種引以為常的無奈。
而妻子則跪在水邊，淚流滿面，面色慚愧且傷心。
「娘子，走吧，歷來都是這樣的規矩。」
丈夫輕聲說道：「你也知道，若是不將第二個孩子扔進護城河，咱們一家，都會生出腸子來。」
「到了那時，一家子就都成了這個國家的外人。」
妻子輕聲哭泣著，聲音嘶啞，顯然已經哭過很久：「可明明，還有別的法子……」 「沒法子。」
丈夫嘆息一聲，說道：「咱們相識的人家裡，沒有擁有成年孩子的，所以……」
妻子的哭泣之中多了幾分絕望的意味。
但最終，還是在丈夫的勸說之下，緩緩的站起身，離開了護城河……
姜離聽完了全部的對話，只覺得信息量巨大。
如果不把第二個孩子遺棄，或者說，不把第二個孩子扔進水裡，那麼一家人就會生出腸子來？
姜離只感覺心裡的驚悚詭異感覺越發厚重，仿佛一層陰影覆蓋著。
在無腸國，不需要為物質擔憂的基礎，不是建立在物質豐富上，而是建立在循環利用上。
這一切的根基，是因為無腸國的人沒有腸子，但若是生出來腸子，就不再是循環的一部分，而是終結。
這對於無腸國人來說，顯然是一種無法接受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