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內一時安靜下來。
老大夫看看岑令儀,又開口宴承徽。
「避子湯傷身,能不吃還是不吃的好……」
他摸著鬍鬚,遲疑著開口。
他的脈沒把錯,這位少夫人心神俱摧,像是傷心得很,這小兩口果然在鬧彆扭。
岑令儀正要再說話。
「她同大夫說笑的,多謝。」
宴承徽放下銀子,走到榻邊抱起岑令儀。
「雲闕,抓藥,請夥計幫忙煎一下。」
他抱著她走到門口,頓住步伐吩咐。
「是。」
雲闕接了藥方,照他的吩咐辦去了。
宴承徽抱著岑令儀重新回了車廂。
「殿下把我放在側邊的凳子上就行。」
岑令儀疲憊地開口。
她不想再靠著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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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承徽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一言不發的將她放下。
他走過去,在主位坐下,背脊繃直目視前方。
氣氛有些僵硬。
「殿下。」
還是岑令儀打破了沉默。
宴承徽側眸看她。
「萬一有了怎麼辦?」
岑令儀虛虛地問他,本就滾燙的臉愈發灼熱。
「有了就生下來。」
宴承徽收回目光,沒有遲疑。
在這之前,她問他同樣的問題,他也是這樣回答的。
岑令儀沉默良久,她當然記得,當初他們的對話歷歷在目。
「還是讓大夫開一副避子湯吧。」
她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虛弱地再次開口。
她腦中昏沉的厲害,這會兒唯一惦記的,便是此時。
她不能再有身孕了。
一個岑弛曜,她都保護不好,害他流落在外那麼久。
若再生一個孩子,豈不是害了孩子?
「能給陸懷宥生孩子,不能給孤生?」
宴承徽偏頭,冷冷注視她,眸底泛著惱怒。
岑令儀被他的話噎了一下,眼圈紅了。
她轉開目光,孱弱中透出幾分倔強。
「正如殿下所說,我不配誕下殿下的孩兒。」
她不配。
這話是他說的。
他不止一次說過。
她再如何卑賤,也不至於如此不要自尊,硬往他身邊湊,再次生下他的孩兒。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宴承徽睨著她冷笑一聲,胸膛連連起伏。
她是有本事的,句句都能氣到他。
「殿下要將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岑令儀身上難受的厲害,沒什麼氣力,短短一句話,停了兩回。
「回京。」
宴承徽丟出兩個字。
「我已經不是……小殿下的奶娘了……我離開這麼多日子,他應該已經斷奶,不需要我來……」
岑令儀嗓子啞的厲害,咳嗽了兩聲。
「你負責帶他。」
宴承徽瞧她難受的模樣,硬生生移開目光。
「我更想帶……我自己的孩子。」岑令儀看向他,眼底帶著祈求:「殿下,你放我走吧,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你要做什麼?」
宴承徽問她。
「我……」
岑令儀只說了一個字,便不再吭聲。
她不敢告訴他,爹娘、兄長他們可能還活著的事。
外面都傳言,說她的家人死在流放路上了。
二姐姐卻說,他們是失蹤了。
失蹤不是死亡,或許他們都還活著,在什麼地方等她。
宴承徽厭惡她、痛恨她,千方百計的折辱她。
倘若知道她家人還活著,必然會變著法兒的針對她的家人。
她自己吃些苦受些屈辱,也就罷了,不能連累親人。
「你什麼?」宴承徽唇角勾起嘲諷:「能告訴宋明馳,不能告訴孤?」
她定是什麼都和宋明馳說了,宋明馳才會特意護送她去隴右。
而對他,她卻隻字不提,什麼也不肯和他說。
他心口和後背處的傷隱隱作痛,盯著她,眼底情緒隱隱翻滾。
岑令儀闔上了眸子,卷翹的長睫濕漉漉的垂下來,不再開口。
「說話。」
宴承徽湊過去,大手落在她臉上,捏住她臉頰。
「咳咳……」
岑令儀咳嗽了兩聲,渾身筋骨都牽著疼,臉兒皺成了一團。
「你……你掐死我吧……」
她閉著眼睛掉下眼淚來,委屈又倔強。
生病好難受,身上好痛,他還要欺負她。
痛不欲生。
這樣活著,真的好沒意思。
「死豈不便宜你?你想也別想!」
宴承徽氣惱之間豁然起身,闊步下了馬車。
岑令儀氣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身上他的大氅掀開扔在了地上。
她不要碰他的任何東西!
「殿下。」
雲宮守在馬車邊,看宴承徽下來忙上前行禮。
宴承徽呼出一口濁氣,回頭看了一眼車廂方向,吩咐道:「讓靈芝過來。」
「是。」
雲宮連忙答應。
靈芝憂心忡忡,一路上都在擔心姑娘。
好容易,殿下讓她過來伺候。
她幾乎是小跑來的。
岑令儀手臂搭在臉上,正無聲的流淚,聽到腳步聲,也不曾理會——她也沒力氣理會。
「姑娘,你怎麼樣了?」
靈芝上了馬車,瞧見她憔悴的模樣,眼淚不由奪眶而出。
「我沒事,好像是風寒了。」
岑令儀悄悄擦了眼淚,啞聲開口。
靈芝在瞧見太子殿下的大氅扔在地上,知道兩人定是又鬧彆扭了。
她偷偷擦去眼淚,俯身撿起那大氅。
「姑娘怎麼不蓋上?」
靈芝抖了抖大氅,就要給她蓋上。
「我不蓋他的東西。」
岑令儀抬手無力地揮開。
「那蓋個小毯吧。」
靈芝不敢多說,又去座位下的柜子里翻出一條小薄毯來,仔細替她蓋上。
她在一旁坐下,不敢多言。
殿下將姑娘帶走那麼久,回來時身上只裹著殿下的大氅,一件衣裳也沒有。
她再遲鈍,也能想到發生了什麼。
那山野之地,連個遮蔽都沒有。
姑娘性子要強,嘔著一口氣,自然是要生病的。
岑令儀眉心蹙得更緊,她嗅到了,這薄毯上也有宴承徽身上的氣息。
他的東西,都沾了他的氣息。
她不想碰。
不過,她病著了,不能任性,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她也沒有力氣再折騰。
「這麼燙。」靈芝摸她額頭,在心裡嘆了口氣:「我去打點溫水,擦擦身子降溫。」
雲闕已經安排人在煎藥了,希望姑娘吃了藥,趕緊好起來。
岑令儀已經沒有力氣回應她的話了。
她生著病,本就沒有力氣,又和宴承徽鬧彆扭,元氣幾乎耗盡。
靈芝去而復返,擰了帕子搭在她額頭上,又用溫水擦拭她的手臂,她都只是模模糊糊的知道。
「姑娘,湯藥煎好了,來,喝下去好好睡一覺。」
靈芝將她扶起來,看向對面的宴承徽。
宴承徽端著藥碗,餵到岑令儀唇邊。
岑令儀難受的眼睛都睜不開,一口一口將湯藥全都喝了,中間沒有絲毫停留。
她太難受了,只盼著藥喝下去,能緩解這種痛苦。
好苦。
她臉兒皺到一起,一時幾乎要吐出來。
有人捏開她的嘴,往她口中塞了一顆糖。
甜甜的,有一股牛乳香。
她咂咂嘴,眉心稍稍舒展開來。
宴承徽朝靈芝揮了揮手。
靈芝低頭行禮,退下馬車。
湯藥有安神的作用,岑令儀很快沉沉睡了過去。
宴承徽仔細替她蓋好小毯子,將她扶著靠在自己腿上,低頭瞧她。
她睡著時,是最乖的,眉眼恬靜,軟糯嬌憨。
不倔強,也不恭順,更不會說氣人的話。
只是臉色不好看,憔悴的過分。
他有些懊惱,是他太過了。
他拇指落在她花瓣般嬌嫩的唇瓣上,細細摩挲,低頭在她唇角吻了一下。
再抬頭看她,猶覺不夠。
乾脆用小毯子將她裹緊,將她纖瘦的身子一整個兒抱到自己懷中來。
她身子輕輕軟軟的,帶著淡淡的藥香與清甜的氣息,安安靜靜地枕靠在他胸膛處,呼吸有點點急促。
他探了探她額頭,吃了藥熱似乎壓住了些。
他收緊手臂,懷中人兒的溫度與實實在在的重量,讓他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這一次,他找回她了。
*
岑令儀陷在半夢半醒的昏沉里,意識浮浮沉沉,車馬搖曳,輕緩的顛簸時不時響在耳邊。
周遭光影往複流轉,耳邊是車輪碾路的碌碌輕響,混著淡淡的藥香與他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氣,纏纏繞繞在她身邊,掙不脫,逃不開。
她渾渾噩噩間,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無盡的逃亡、壓抑的對峙,還有山谷里漫天漫地的屈辱與窒息,他給她的所有酸澀與委屈……
一切好像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安靜下來,四下里變得安穩,她昏昏沉沉睡著,不想醒來。
晌午的陽光透過菱花窗,照亮房間。
宴承徽下了早朝,推開臥室的門。
藥氣撲面而來。
「殿下。」
靈芝屈膝行禮,邊上的搖籃里,睡著小宴淮皎。
「她還沒醒?」
宴承徽皺眉,看向床的方向。
「是。」
靈芝亦是憂心忡忡。
回到東宮將近十日了,姑娘醒著的時辰寥寥無幾,多數時候是吃藥,飯幾乎沒吃過幾口。
有時候同她說著話,便不受控制似沉沉睡去。
太醫來了好幾撥,都說姑娘身子無礙,是心神受損。
「你下去吧。」
宴承徽走過去,抬手懸起床幔。
靈芝默默退了出去。
宴承徽在床沿處坐下,看向床上蜷著的人兒。
她臉頰漸漸失了豐盈,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蹙,長長的眼睫安靜垂落,蔫蔫伏在眼下,脆弱得如一觸即碎的琉璃娃娃。
宴承徽的大手落在她眉心,輕輕撫了撫,而後握住她的臉兒:「岑令儀,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