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承徽背對她,靠在玉璧上,長發如瀑,散垂在肩背之間,倒是什麼也看不到。
岑令儀走到他身後,將孩子遞了過去,眼觀鼻鼻觀心,還是一眼也沒看他。
宴承徽將小傢伙抱在懷中,一大一小兩個人都赤裸裸著身子。
這是父子二人第一次肌膚相貼。
「爹爹。」
宴淮皎不知為何,高興得很,兩隻小手抱著他脖子,黑葡萄似的眸子亮晶晶的望著他,滿是崇敬孺慕。
宴承徽看著他漂亮的小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奇異的感覺,難以言說。
他不由細細打量眼前這個小傢伙,眉心緩緩皺起。
宴淮皎怎麼會越長越像岑令儀呢?
宴淮皎則快活得很,自個兒咯咯笑著,兩隻小手連著拍起一片水花,小腳也在水中不停地踩水。
岑令儀看兒子開心的模樣,不由想起娘曾經和她說過的話來。
男孩子還是要多跟著爹爹,才能學到男子漢的氣概,和男兒行事該有的鐵血作風。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淮皎是一片赤子之心,可惜,宴承徽這個爹爹不疼他。
他不知道淮皎是他的兒子,不會有多疼淮皎。
他要是知道淮皎是他的兒子,有她這個娘拖累,他大概只會更厭惡淮皎吧。
那樣的話,淮皎連偶爾被他這樣疼愛的機會都是沒有的。
她得守好這個秘密。
宴承徽逗了宴淮皎一會兒,見身後的人沒有絲毫反應。
他回頭瞧了她一眼。
「你杵著做什麼?」
他語氣硬邦邦的。
岑令儀眨了眨眼睛,反應過來,上前俯身去接宴淮皎。
「你做什麼?」
宴承徽躲開她的動作,再次看向她。
「殿下不是讓奴婢接過小殿下?」
岑令儀微微蹙眉,心中疑惑。
不給她孩子,那他想幹什麼?
「給孤擦擦身子。」
宴承徽垂眸看著懷中的小傢伙,吩咐她。
岑令儀站直身子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一言不發,也沒有動作。
他將孩子親手送給夏青和的場景,縈繞在她眼前。
她不願意,不想觸碰到他。
宴承徽皺眉,回頭看她。
岑令儀站在那處,對他的目光無動於衷。
「岑令儀,你沒長耳朵?」
宴承徽不耐煩。
「請殿下治罪。」
岑令儀屈膝跪了下來,眉目平靜,卻又由骨子裡透出一股倔強。
宴承徽叫她氣得牙癢:「擺出這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以為孤真不會治你的罪?」
岑令儀垂著眼睫,不言不語,一副任由他處置的模樣。
「奶娘……」
宴淮皎卻瞧見了岑令儀跪在那處。
他在宴承徽懷中掙扎,要往岑令儀那裡去。
宴承徽賭氣,將他平放在浴池邊上。
小傢伙一骨碌爬起來,光著小腳走到岑令儀身邊,拉住她袖子,小臉上都是焦急。
「奶娘,起來,起來……」
小傢伙嗓音稚嫩,情真意切。
岑令儀眼眶紅了,拉著小傢伙的小手,輕聲寬慰他。
「小殿下,奶娘沒事。」
「起來……」
宴淮皎也察覺到,是爹爹讓娘跪著的,他拉著岑令儀的袖子,看自家爹爹。
「爹爹,爹爹……」
他一聲聲喚宴承徽,要他讓奶娘起來。
宴承徽偏過頭去不理他。
宴淮皎名義上怎麼也是他兒子,倒一心向著岑令儀。
大的小的沒有一個好東西,都只會氣他。
「哇哇……」
宴淮皎見他不理自己,奶娘也不肯起來,一時沒了主意,乾脆用起了他萬能的法子——哭。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臉兒閉上眼睛大哭起來。
反正他一哭,就什麼都有啦。
浴室地方不大,密封又做得好,他嘹亮的哭聲被圈在小小的空間裡,震得人頭昏腦脹。
宴承徽眉心緊鎖,回頭看宴淮皎。
宴淮皎才不管他,繼續閉著眼睛大哭,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小臉往下滾。
他就讓奶娘起來嘛,不要爹爹凶奶娘。
「小殿下,不要哭,奶娘沒事的……」
岑令儀心疼壞了,趕忙給他擦眼淚。
也擔心他這樣哭鬧,會激怒宴承徽。
宴承徽可不知道這是他兒子,說不定一怒之下,做出什麼事來。
「還不滾起來?」
宴承徽被小傢伙的哭聲吵得不得安寧。
「謝殿下。」
岑令儀謝過他之後,不緊不慢地起身,抱起宴淮皎。
「好了小殿下,奶娘起來了。」
岑令儀抱起小傢伙的一瞬間,像碰到了什麼開關似的,哭聲戛然而止。
浴室內一下安靜下來,只餘下宴淮皎偶爾的啜泣。
水聲響起,宴承徽從水中出來,大喇喇地站在他們母子面前。
岑令儀轉開目光,臉克制不住紅了。
他可真不要臉。
當著他兒子的面,也不拿個長巾遮蓋一下。
「你將孤的兒子,養成你的兒子了?」
他冷聲。
「奴婢不敢。」
岑令儀心一跳,一下緊張起來。
他怎麼忽然說這個話,難道是察覺到什麼了?
「不敢?」宴承徽伸手挑起宴淮皎的臉:「這額頭、眉眼、下巴,哪裡不像你?」
越看越像,他心底生出狐疑。
「殿下誤會了。」岑令儀心跳得更快,面上強自鎮定,眼睫低垂:「外頭許多人都說,孩子誰帶的多會長得比較像誰。也可能,是殿下看花眼了……」
她話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這樣說就是承認了淮皎長得像她,又忙著否認。
「這麼說,淮皎不能繼續給你帶了,孤可不想自己的孩子長得像你。」
宴承徽盯著她瞧了片刻,緩緩出言。
「小殿下跟著奴婢慣了,殿下即便要換了奴婢,也請給小殿下一些時間吧。」
他又要把她的孩子送給別人了嗎?
岑令儀心如刀割,卻不敢有絲毫表現,神色自若,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個負責帶孩子的奶娘。
宴承徽望著她,輕哼一聲,不置一詞。
「爹爹,鬍子。」
一直沒有出聲的宴淮皎,忽然抬起小手指著小宴承徽的方向,冒出一句話來。
浴室里一靜。
宴承徽低頭看了一眼,素來淡漠的人,罕見的紅了耳尖。
岑令儀一怔,反應過來宴淮皎說的「鬍子」是什麼之後,開始拼命忍笑。
但這太好笑了,她實在忍不住,掩唇咳嗽起來。
方才緊繃的氣氛一下鬆弛下來。
「奶娘,拍拍。」
宴淮皎見她咳嗽,伸出小手在她身上輕拍。
這些都是岑令儀平時照顧他,對他做的。
他都一一學了來。
宴承徽臉色鐵青,取過長巾裹住自己。
岑令儀看著他難看的臉色,越發想笑。
讓他不要臉,在孩子面前還這樣。
遇到克星了吧?遭到報應了吧?丟臉了吧?
活該!
*
夏青和緩步走進明德殿。
「見過殿下。」
她穿著一身青褐色的襖裙子,姿態端莊,行禮的姿勢無可挑剔。
「坐。」
坐在書案前的宴承徽抬眸,合上眼前的公文。
「謝殿下。」
夏青和謝過之後,才落座。
「殿下,秦良媛的臉受傷了,那冰刃鞋切的傷口有些深,太醫說傷痕恐怕會很難消。」
「孫良媛扭傷的腳,倒是沒有大礙,養上個把月也就好了。只是,她傷了秦良媛,這事太后娘娘那裡恐怕……」
她觀察著宴承徽的臉色,兩手在身前互絞著,強壓心中的忐忑。
是宴承徽讓人去叫她來的。
宴承徽恐怕是已經有所察覺。
她做了什麼,能瞞得過別人,只怕瞞不過宴承徽。
但與此同時,她心中又抱有一絲僥倖。
她想,畢竟事情不是她親手做的。她那樣說,只不過是給了秦洛水一些暗示而已,算不得出手害人。
孫佩環所做的事情,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根本沒有料到,孫佩環會對秦洛水出手。
這總不能怪她吧?
「派人去,將孫佩環所為如實告訴太后。」
宴承徽淡聲吩咐。
「但是,孫家打了勝仗,很快就要班師回朝,這個時候孫家正如日中天,殿下不如……」
夏青和不解。
孫家立了功,陛下肯定會大加封賞,這個時候殿下還是得向著孫家才能得好處啊。
「照孤說的做。」
宴承徽眉心微擰,吩咐一句。
「是。」
夏青和不敢再勸,點頭答應。
孫家父子一向張狂,這回打了勝仗,恐怕要在上京橫著走。
想來,宴承徽心裡對孫家也不滿,想讓太后出頭和孫家斗。
但是他不是對孫佩環一向偏愛嗎?
「嬉冰一事,是你吩咐安排的?」
宴承徽望著她。
「是,我也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秦、孫兩個良媛受傷不說,淮皎還掉到水裡去了,早知道會這樣,我說什麼也不會……」
夏青和聽他問起此事,心裡一緊。
她自然不敢否認,但還是在竭力撇清自己。
宴承徽盯著她,抿唇不語。
「殿下……」
夏青和被他看得不自在。
「法華寺的火,是你安排的,事後,你讓人殺了那個小沙彌滅口。」
宴承徽徑直打斷她的話。
夏青和一驚,下意識否認,想給自己辯解:「不是,殿下,我沒有……法華寺的火怎麼會跟我有關係呢?我那日……」
她以為,宴承徽對於法華寺失火一事,心中有所猜測。
但沒想到,他居然知道一切。
他,他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他派人盯著她了?還是派人詳細查過了?
她身子顫了一下,不寒而慄。
「你覺得孤查不出來?」
宴承徽語氣泠泠。
夏青和在他凜凜的目光注視下,面色逐漸變得蒼白。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從法華寺失火之事之後,他對她的態度就變了。
之前可以說從表面上看來是相敬如賓,他在人前,也給足了她一個太子妃該有的體面。
但自那件事之後,他就再沒怎麼理會過她了。
「殿下……」
她起身,膝蓋一軟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