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岑令儀徑直打斷他的話。
她和宴承徽之間的事情,不關陸懷宥的事。
她再恨宴承徽,也不會聽信陸懷宥詆毀他。
陸懷宥的虛偽,令她作嘔。
「嬌嬌,你是知道的,我心悅你多年。從前你的心都在太子身上,我只能默默觀望,不敢驚擾。」
陸懷宥上前一步,語氣深情又真摯,看著像是傾盡真心。
岑令儀唇角勾起冷笑,心中毫無波瀾,靜靜看他演戲。
陸懷宥這樣的人,為了名利不擇手段,他能有什麼真心實意的愛慕?
簡直可笑。
「我對你的真心,你應該也是知道的。」陸懷宥目光灼灼,帶著濃烈的喜歡,深情款款:「這世上有幾個男人能夠做到,娶了你卻不碰你,還盡心盡力替你尋找你和太子的孩子?如果不是真的愛你,怕你生氣,我也是做不到的。嬌嬌,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是不是真心喜愛岑令儀?當然是真的。
要不然,他也不會這麼久了還在堅持。
但比起功名利祿,岑令儀又要往後排一排,畢竟如果他在朝堂上沒有一席之地,也不能護著岑令儀,不是嗎?
宴承徽立在不遠處的樹後,將陸懷宥的話一字不落得聽入耳中。
「娶了你卻不碰你……」
「盡心盡力替你找尋你和太子的孩子……」
陸懷宥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驚雷砸在他腦袋上。
這一瞬,他神魂俱裂。
原來,淮皎真的是他和岑令儀的親生骨肉!
那是他們的孩子,她給他生的孩子!
她告訴過他的,她說她和陸懷宥之間清清白白,孩子是他的。
那時候的他,卻固執地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回憶起自己是如何猜忌她的,如何不信她的。
她一個人懷胎十月,生下孩子,該是多麼地艱難?
而他呢,他做了什麼?
他糊塗愚昧,連自己的親孩兒都認不出,也護不住。
是他親手將她逼入絕境,最終讓孩子失去蹤跡,生死未卜。
真相如萬千利刃,穿透他的心臟。
她太辛苦,他卻那樣對待她,他簡直不配為人!
從一開始,便是他的多疑與涼薄,釀成了這一場悲劇。
都是他的錯!
懊惱、悔恨、自責……百般情緒如浪濤般襲來,將他整個人淹沒。
宴承徽身形一晃,腳下踉蹌半步,幾乎摔坐下去。
「殿下!」
雲闕連忙扶住他。
他心中也是震驚的,小殿下居然真是殿下的孩子。
殿下一直說,會把小殿下當成自己親生的孩子,也就是不信姑娘,也不信小殿下是他的。
這會兒得知真相,心中一定懊惱後悔極了。
宴承徽被他攙扶著,一手握著身旁的樹幹,指節一片蒼白,身子搖搖欲墜。
他眼眸瞬間赤紅一片,胸口劇痛翻湧上來,耳畔嗡嗡作響。喉頭一陣腥甜,張嘴嘔出一口鮮血來。
他弄丟了自己的孩兒,傷透了他最心愛的人兒,害得她顛沛流離,讓她承受了世間最極致的苦與痛。
他聽不清陸懷宥後來說了什麼,心中只餘下無盡的自我凌遲,心真的好痛。
「殿下,您……」
雲闕憂心不已。
宴承徽擺擺手,示意他噤聲。
他唇角沾著一絲鮮血,再次抬眸看向林中空地上的岑令儀。
「嬌嬌,跟我走吧。」陸懷宥語氣裡帶著誘哄,語氣溫和深情:「我知道你最牽掛的是你的孩子。你放心,若你願與我真正相守,等尋回孩兒,我必定視他如己出。」
「我憑什麼相信你?」
岑令儀只覺好笑。
陸懷宥當她傻嗎?之前被他騙過,她難道還會再上當?
「嬌嬌,你不信我?」陸懷宥滿臉受傷:「我對你,一片真心。要不然,這麼久了,你都已經生下了太子的孩子,我還是對你……」
「我問你,我憑什麼相信你,請你拿出事實說話。」
岑令儀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我手裡,有你兒子的線索。」
陸懷宥這句話落下,林間一切好像靜止了。
靈芝不由心頭一動,有些激動地看自家姑娘。
岑令儀神色卻未有半分鬆動,眼底的戒備反而愈發濃了。
她早已看清楚陸懷宥的為人。
此人最擅長的大概就是偽裝溫情吧,溫柔皮囊之下,有一顆陰狠又自私的心。
他這樣的人,哪裡會有真心?所謂關於孩子的線索,不過是想拿捏她的籌碼罷了。
陸懷宥根本不值得信任。
他不過是知曉孩子是她的軟肋,便以此為餌,誘她入局。
「陸懷宥,你不必再騙我。」她冷靜地開口:「你若真心,又何必編出一個線索來,當做讓我上當的籌碼?你對我,或許有幾分喜愛,但你想讓我跟著你,更多的難道不是想通過我,去制衡宴承徽麼?」
她懶得繞彎子,徑直戳破了他的算計。
陸懷宥被她說中心思,臉色不由變了變。
「嬌嬌,你怎麼會這般想我?我在你眼中難道就……」
陸懷宥捂著心口,滿面心傷。
「你不必演了,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岑令儀很沒有耐心地再次打斷他的話:「要是沒有別的事,你可以走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虛情假意的男子,心中只有無盡的厭惡與不耐煩。
陸懷宥神色一滯,眼底掠過一絲陰翳。
他沒料到,岑令儀落魄心碎至此,卻還是心志堅定,居然能維持清醒,半點不受他的蠱惑。
今日前來,他本是十拿九穩,所以沒有帶人手來。
早知這般,應該直接帶人過來,將她擄走再說。
錯過今日這般機會,宴承徽看得那樣緊,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帶走她?
「靈芝,我們走。」
岑令儀看他好似不懷好意,拉著靈芝便走。
他不走,她走就是了。
她們兩個弱女子,不是他的對手,這樣的人要遠離。
這裡也沒有關於淮皎的線索。
「嬌嬌,你當真如此信不過我?我對你的情意千真萬確,天地可鑑……」
陸懷宥不死心,跟上去垂死掙扎。
「是嗎?」
岑令儀回頭看他。
陸懷宥眼中燃起一絲希望,連連點頭:「是,是真的……」
「你若真心,便該先回去將安順郡主休了。自己身邊還有正妻呢,就跑到我面前來說這種話,你覺得可信嗎?」
岑令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
陸懷宥僵在那裡,啞口無言。
安順郡主是二皇子妃那邊的關係,怎麼能休呢?
岑令儀已經生過宴承徽孩子了,為什麼還要做正妻?
岑令儀不再理會他,帶著靈芝轉身去了。
*
宴承徽在暗處,跟著岑令儀踉踉蹌蹌地往回走。
那些和淮皎相處的細節,被他忽略的過往,盡數翻湧上來。
他終於明白了。
難怪,淮皎那樣賴著他,每每瞧見他,都會伸開小手臂,要他抱抱。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親近,是血緣的本能奔赴。
難怪,每次岑令儀不在,小傢伙就會哭鬧不止,整個東宮的人輪番哄逗,他也半分不理。
唯獨他抱起他,他便會止住哭泣,淚眼汪汪地看著,乖乖在他懷中,安穩地睡過去。
他想起淮皎白生生的小臉,胖乎乎的小手,討喜的模樣,一笑露出來的小白牙……他眉目之間像極了岑令儀。
又何嘗不像他?
父皇就說過,淮皎長得像他。
血脈的牽絆,從不會騙人。
他弄丟了岑令儀,也弄丟了他的親生孩兒。
他何其愚蠢,何其混帳!
他悔恨得幾乎癲狂,恨不得一死了之,對他們母子以死謝罪!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他硬生生掐滅。
死,太容易了,也太不負責了。
他若是死了,誰去尋回孩子?誰去彌補他虧欠岑令儀的一切?
他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明德殿燈火通明。
宴承徽坐在書案前,怔怔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只知道自己錯得太深,幾乎無可挽回。
面前的書案上,攤著北狄軍情急報,邊上是邊關的堪輿圖。
「雲闕,磨墨。」
他啞聲吩咐。
「是。」
雲闕上前,抬手捏起墨條。
宴承徽提筆書寫。
雲闕不經意間瞥了一眼,瞧見他所寫的內容,嚇了一跳。
「……兒臣唯願親赴北狄,披甲殺敵……」
「殿下,萬萬不可!」
雲闕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有何不可?」
宴承徽垂著眸子,手中的筆不曾停下。
他留在上京,為岑令儀所做的那些事,不值一提。換不回丟失的孩兒,也洗不清岑家蒙塵數年的冤屈。
唯有以累累戰功叩請父皇重審舊案,還岑叔父一個清白,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為岑令儀做的。
至於找尋孩兒,這輩子他不會停止。
「殿下,北狄鐵騎兇悍善戰,邊關苦寒。如今戰局僵持,變數莫測,宋將軍父子那般的猛將,尚且九死一生,您身為儲君,乃萬金之軀,豈能親身奔赴危險之地?」
雲闕額頭抵著地,苦苦勸說。
「孤心意已決,你不必多言。」
宴承徽手中繼續書寫,沒有絲毫動搖。
他對不起她,總要為她做點什麼。
他心意已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