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承徽漆黑的眸子動了動,慢慢聚焦,最後看清她憔悴枯槁的臉。
「嬌嬌……」
他嗓子啞得厲害。
「你能看見?嚇死我了。」
岑令儀眼淚一串串的往下掉。
他醒了,還是清醒的,能認出她來,這是好事吧?
「別哭。怎麼弄成了這樣?」
宴承徽蹙眉,想抬起手替她擦眼淚,手臂實在無力又落了下去。
「我沒事,你怎麼樣?身上是不是很疼?」
岑令儀抓住他的手,目光看向他後背處插著的那根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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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箭矢插在他身上,也好像插在她心上,她看了一路,真的好礙眼。
「我不疼。」宴承徽頓了片刻才道:「你別哭,我沒事……」
他想起昏睡前的一切。
嬌嬌還好好的坐在他面前,她沒事就好。
至於他,從小身子康健,不會死的。
岑令儀見他傷成這樣,還在關心她哭不哭,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宴承徽支撐不住,眼帘重新合上,又陷入昏睡之中。
「軍醫,軍醫!」
岑令儀掀開帘子。
「怎麼了?姑娘?」
軍醫催著馬兒緊走幾步,跟上來問。
「他方才醒了,又睡了過去,你快來給他看看。」
岑令儀示意他上馬車。
軍醫上前仔細替宴承徽診脈,又查看了傷口,神色依舊凝重。
「殿下能短暫清醒,身子已經有了幾分好轉,脈象較之先前也略有起色,但依舊兇險萬分,尤其這隻箭……」
他沒有說下去,意思很明了。
這支箭不拔除是大患啊。
儘管猜到幾分,真聽君一說出這番話,岑令儀心頭剛升起的一點希冀,又沉沉墜了下去。
為今之計,只有快些回到上京,請一眾太醫一起想法子。
*
紫宸殿,晟武帝正坐在書案前忙碌。
殿前忽然響起腳步聲。
晟武帝不由抬頭,便見到蕭玉樓一身華服,也不等人通報,徑直便走進殿內。
她見了晟武帝,並不行禮,只氣呼呼地立在當場。
皇帝對她自然不會動怒,眉宇間浮起幾分無奈,嘆了口氣:「你又這般模樣,朕這紫宸殿,成了你的後花園了,沒事兒就擅闖。」
「元昭身受重傷,性命岌岌可危之時,陛下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蕭玉樓語氣篤定,抬著下巴,幾乎是在質問他。
晟武帝躊躇著,沒有說話。
邊關之事,將士們自然不會瞞著他。
宴承徽受傷之後,他很快就得了消息。
但出於私心,他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蕭玉樓。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蕭玉樓冷哼:「我問你,元昭受傷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朕還不是怕你擔心?」晟武帝放下手中的硃筆:「他是你唯一的兒子,當初你總勸朕放他去邊關,朕那個時候就和你說了,刀槍無眼……」
「你少廢話,他受傷的事情我沒有怪你,我就問你,為什麼他受傷了,你不告訴我?」
蕭玉樓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放肆,蕭貴妃你現在對朕說話是越來越放肆了。」
晟武帝拍了一下書案嚇唬她。
蕭玉樓根本不買他的帳:「你心裡清楚,元昭會遠赴邊關身陷險境,根源就在岑家舊案。」
晟武帝冷了面色,一言不發。
「若非當年你存了私心,冤枉岑青山,我的兒子又怎會為了軍功,受這麼重的傷?現在,他已經傷成這樣了,岑家的案子,你還不打算鬆口嗎?」
蕭玉樓直視他,往前一步,頗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王德明在邊上看著,嚇得往後縮了縮,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魚。
晟武帝指尖緩緩按在奏摺之上,神色晦暗。
蕭玉樓同岑青山有過婚約,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這麼多年,他看蕭玉樓心中還是裝著岑青山,這不又巴巴的跑來,要為他翻案?
「你怎麼不說話?心虛了?還是又打算糊弄過去?」
蕭玉樓可不會輕易放過他。
晟武帝轉開目光,打了個馬虎眼:「太子自己都未曾向朕提起此事,朕倒是不知道他是因岑家之事才去往邊關。你怎麼斷定,太子是這樣想的?」
蕭玉樓冷笑:「這朝堂上下的事情,陛下心裡明鏡似的,哪一樁哪一件不是清清楚楚?偏偏元昭為什麼去邊關,你不清楚?當年岑青山被構陷,朝中人人都看得明白。要不要喊幾個老臣過來問問?如今你的兒子險些丟了性命,你還是不肯鬆口,對嗎?」
她心裡清楚,宴承徽這麼拼命,就是為了為岑青山洗清冤屈,好讓小六原諒他。
這個時候,晟武帝如果還不鬆口,那恐怕就真的一輩子不會鬆口了。
晟武帝被她戳破心思,面色微沉:「太子戍守邊關,是皇子本分,他受傷也不是朕所願。眼下最要緊的是將他接回上京,好生醫治。岑家的事,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你就知道容後再議!」
蕭玉樓氣不打一處來,幾步走到御案前,反手一掃。
玉案上的硯台、鎮紙、奏章不分貴賤,全部被他掃落在地上,硃砂潑得滿地狼藉。
晟武帝拍案而起,面上終是有了幾分怒意:「蕭玉樓你放肆!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你治罪,你現在就下令斬了我,這些年我早就活夠了!從這裡砍。」
蕭玉樓面無懼色,反而朝他探了探腦袋,抬手示意他砍自己的脖子。
晟武帝氣得說不出話來。
蕭玉樓罵道:「你這個昏君,為了你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冤枉一個清清白白的人,看著自己親生兒子九死一生而無動於衷,你簡直不配為人!」
「你……你真是氣煞朕了!」
晟武帝被她氣得不輕,抬手指著她吩咐王德明。
「傳朕旨意,將蕭貴妃送回凝和宮去,沒有朕的允許,不許她再出來。」
「是。」
王德明撓了撓頭。
陛下氣成這樣,他還以為陛下至少是要將蕭貴妃送到冷宮去呢。
畢竟蕭貴妃今兒個罵的也太難聽了。
沒想到,陛下只是讓她去凝和宮啊,這和沒有懲罰有什麼區別?
*
馬車在明德殿院內停住。
以顧梅疏為首的十幾位太醫早已在院中恭候多時。
雲闕安排人手上前抬起宴承徽。
岑令儀在一旁口中不停地囑咐:「慢一點,輕一些……」
一眾人浩浩蕩蕩地圍著,將宴承徽送入內殿床上,安置妥當。
顧梅疏不等岑令儀開口,便上前查看宴承徽身上的傷勢,而後又把脈,看氣色。
其餘諸位太醫也都在一旁瞧著。
顧梅疏收回手道:「脈搏虛弱,中氣大虛,氣血耗損過劇。路途顛簸,內傷反覆鬱結,內里仍有陳舊積血未散。」
「兩處劍傷已經結痂痊癒,肩胛骨嵌留狼牙箭一枚,若拔除的話,恐有大出血之險。」
「手上的傷也已經開始痊癒。」
他說著站起身來:「諸位可以輪流上前看看。」
幾個太醫上前查看宴承徽的情形。
一眾太醫又站到一處商量,最後得出結論。
顧梅疏摸著鬍鬚道:「這箭,現在拔不了,殿下需要固本靜養,待氣血稍有恢復,才能擇機拔除箭矢。」
「那等他稍微養好一些,拔箭時,大出血的危險會減少一些嗎?」
岑令儀關心的是這個。
「不。」顧梅疏搖搖頭,想了想道:「這樣拔除,我只有三成把握。如果能找到龍骨粉止血的話,那就有七八成的把握。」
「龍骨粉?」
岑令儀蹙眉。
她是第一回聽說這東西。
「這個,很少見的,早年間宮中還有珍藏,現在也沒有了。」
顧梅疏搖頭。
「我們可以稟明陛下,張貼告示,重金購買此物。」
另一個太醫提議道。
「倒也是個法子。」
顧梅疏贊同。
「那就有勞各位了。」
岑令儀朝他們行禮。
「姑娘太客氣了。」
顧梅疏抬手虛扶她。
「那照顧他,還有什麼要留意的嗎?他什麼時候能醒來?」
岑令儀追問。
「殿下在路途中應該醒過吧?」
顧梅疏看她。
「對,六天前醒過一次,又睡過去了。」
岑令儀點頭。
她記得很清楚。
「這就對了,殿下原本身子強,體內生機未絕,只是失血過多,才會長久地昏睡,接下來醒的次數會越來越多的。」
顧梅疏道。
岑令儀點點頭:「那就好。」
顧梅疏頓了片刻,又道:「有一個留意之處,姑娘恐怕做不到,還是要交給雲闕。」
「你說。」
岑令儀睜大眼睛看著他。
「箭不能拔,周邊潰爛皮肉需要時常清理,姑娘應該沒有清理過吧?」
顧梅疏看著她問。
「沒有。」岑令儀搖頭:「我不知道要這麼做。」
「要用刀刮去腐爛的皮肉,否則,長久下去的話傷口腫瘍,惹得殿下發起熱來,會更麻煩。」
顧梅疏一臉憂慮道。
「這樣啊。」岑令儀看看昏睡的宴承徽,狠狠心道:「那請顧院正動手吧。」
生生刮下皮肉,那得多痛?
可為了他的安危,又不得不做。
「取我的刀具來。」
顧梅疏抬手。
隨從立刻開了藥箱,從裡頭取了刀遞給他。
「來幾個人,摁著殿下。」
顧梅疏吩咐。
幾個太醫上前幫忙。
岑令儀站在床邊,不敢看顧梅疏的動作。
「呃……」
宴承徽被劇痛刺激,渾身痙攣,冷汗涔涔。
岑令儀不忍再看,撇過臉去又紅了眼圈。
宴承徽悶哼聲不斷。
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他,眼淚克制不住直往下掉。
「好了。」
顧梅疏放下刀具,給他上了藥。
「多謝顧院正。」
宴承徽嗓音沙啞,還帶著幾分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