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令儀重新回到內殿。
宴承徽和晟武帝都站在門邊,不曾進去。
「母妃。」
岑令儀將床幔高高懸起,光線昏暗,能看清蕭玉樓煞白的臉。
蕭玉樓闔著眸子,一動不動。
「母妃,我爹爹和娘親他們回來了。」岑令儀握住她的手:「爹爹的意思是,想進宮來看看您,陛下也准了,我明日帶爹爹進宮來看您,好不好?」
床上的蕭玉樓沒有動靜。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睜開眼。
「小六……」
她喚了岑令儀一聲,聲音干啞。
「我在這呢,明天我讓爹爹來見您,好不好?」
岑令儀險些掉下眼淚來。
原本活生生的、光彩照人的一個人,短短几個月就成了這般模樣。
蕭玉樓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眸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微弱。
「不了……」
她拒絕了。
「為什麼?爹爹說,好多年沒有見母妃,心中掛念。也帶了些河西的特產,想來看看您。陛下也准了,您不用有顧慮。」
岑令儀見她願意說話,特意多說了些話,或許能開解她。
「不用了,這輩子我已經把他害得夠慘了,不要再害他了……」
蕭玉樓搖頭,看著帳頂喃喃自語。
「樓兒,朕錯了,你讓他來看看你吧,朕不會再怪罪他,朕想你好起來……」
晟武帝忍不住走進內殿,站在床邊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哽咽。
在生死面前,其他的事情他都已經看淡。
蕭玉樓終於抬眼看向他。
晟武帝心提了起來,有些想落淚。
這麼幾個月,她從沒看過他一眼,也不肯理會他。
今天,終於願意理他了嗎?
「你想錯了……」
「孩子們都這麼大了,孫兒也漸漸大了……」
「我又怎會還惦念他……」
「我只是不想吵鬧,不想看見光亮,你們走吧,我想安靜一些……」
她說著偏過頭去,再次闔上了眸子。
晟武帝幾欲落淚。
事到如今,他又怎會不信她的話?
是他一直疑心她,說她心裡有岑青山,當年將他關在冷宮裡那麼久……
現在,她連岑青山也不想見了,是一點活下去的興致都沒有了。
「陛下,有民間的大夫過來。」
望雲進來稟報。
「快請。」
晟武帝忙吩咐。
這些日子,他一直讓人張貼告示,尋訪天下名醫,醫治貴妃病症。
民間時不時有大夫被帶過來,給蕭玉樓診脈。
一個眉發皆白的老大夫,留著一把白鬍鬚,瞧著仙風道骨的模樣。
他進來行禮:「草民參見陛下。」
他不認得宴承徽,自然也不知道行禮。
宴承徽也不計較,和岑令儀一起,讓到一邊。
望雲上前,將蕭玉樓的手腕拉過來,平放在床邊。
老大夫跪坐在踏板上,手指搭在蕭玉樓腕上,凝神診脈。
許久,他才緩緩收回手,神色審慎。
「貴妃如何?」
晟武帝上前一步詢問。
「回陛下。」那老大夫道:「娘娘脈象沉澀,肝鬱氣結,乃是長久情志不舒所致,此症藥石難醫。」
晟武帝聞言一臉失望,這大夫和先前那許多大夫說的幾乎一樣。
都說是心病,藥石難醫。
「不過,也不是全然無救。」
那老大夫摸著鬍鬚道。
「你有法子?」
晟武帝難得如此激動,往前跨了一大步,將他盯著。
「陛下別激動。」老大夫擺手:「這法子,草民不敢亂說,只怕陛下怪罪……」
「朕赦你無罪,快說。」
晟武帝催促。
他抓到了一絲希望,怎麼也捨不得放手。
「那草民就說了。」老大夫低下頭道:「依草民拙見,貴妃娘娘眼下的情形應當離開皇宮,四處遠遊,寄情於山水風物。看山川湖海,看花木四時,吃天下美食。慢慢胸中積悶就能疏解,心境可以一點點迴轉過來。若是一直困在宮中,怕不只是難有起色,只恐時日無多……」
他說到後來,聲音小了下去,顯然是怕床上的蕭玉樓聽見。
大夫話音落下,殿內死寂無聲。
岑令儀與宴承徽對視一眼,這大夫的話很清楚,就是讓晟武帝放貴妃娘娘出宮去遊山玩水,慢慢自然會好。
可這怎麼可能?
晟武帝就算是死也是要將貴妃娘娘綁在身邊的,要不然也不會有之前那麼多恩恩怨怨。
他不可能放蕭玉樓出宮去。
晟武帝立在原地,緘默不語。
這樣的話,之前沒有人提過……也不是沒有人提過。
他們不敢說得這樣直白,只是隱隱戳戳說過。
這老大夫說的清楚明白,就是要讓他放蕭玉樓走。
他何嘗不知,這老大夫說的有道理。
她生性喜歡自由,這皇宮於她而言就是一座錦繡牢籠,困得太久了,她才會心結難開。
唯有放她出去,才是放她一條生路。
可他怎麼捨得?
若是放她一人離宮遠遊,無人日夜看護,遠離皇權庇佑,風霜路遙,山水獨行,他如何能放心?
往後歲歲年年,想見不能見,相思無解,餘生漫漫孤寂,他又該怎麼熬?
他離不開她。
難道他要陪她一起去?
可他的江山呢?
朝堂文武,黎民社稷,他要放下這些,陪她遠去嗎?
他坐擁九五之尊數十年,手握萬里河山,生殺大權,執掌天下沉浮,這至高無上的皇權,他要放下了嗎?
他看向宴承徽,第一次開始審視自己的太子,第一次開始思索自己是不是該放權退位?
他的太子早已褪去青澀,行事沉穩幹練,殺伐有度,朝堂上下無不信服。
朝政軍務、天下萬民,太子已經可以擔起這副重擔,他完全可以放心地走。
可宴承徽坐上皇位,會不會報復他?
將他加諸在他、在岑家的一切,都報復在他身上?
到時候他只是個退了位的太上皇,無權無勢,要如何自保?
「朕……難以兩全。」
良久,他喃喃道。
岑令儀和宴承徽都沒有說話。
「你們先回去吧,朕要好好靜一靜。」
晟武帝吁了口氣,眉心緊鎖。
「兒臣告辭。」
宴承徽牽著岑令儀,退了出去。
「嬌嬌,你和我去東宮吧。」
宴承徽拉著岑令儀的手,沿著宮道往前走。
「不去了,淮皎還在府里等我呢。」
岑令儀一心只想回家。
「你都多久沒陪我了?」
宴承徽對她近來一直住在岑家頗有微詞。
「咱們不是日日相見嗎?」
岑令儀好笑地看他。
他得了空不就在她家待著麼?
「我說單獨陪我,每次你院子裡都有那許多人。」
宴承徽不樂意,抬手攬住她肩膀。
岑令儀推開他的手:「這還在宮裡呢,你好好的。」
「我每天都去岑家,你都不去東宮。」
宴承徽攬著她不鬆手。
「我還沒嫁過去呢!」
岑令儀抿嘴笑。
「那我還不是天天去岑家?」
宴承徽不甘,今日非纏著她去東宮陪他不可。
「好,我去。」
岑令儀無奈,這才將他的手從肩上拿下來。
「要留下來吃晚飯。」
宴承徽得寸進尺,身子貼著她同她說話。
「那你晚上要送我回家。」
岑令儀也有條件。
「行,一言為定。」
宴承徽爽快地應下。
但人算不如天算。
用晚膳時,宴承徽便說頭有些疼,不太舒服。
岑令儀只當他是想將她留下來過夜,胡亂找的藉口。
不想天黑下來,窗外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滴滴答答敲打著窗欞。
宴承徽頭更疼了。
「雲闕,你差一個人去我家說一聲,我今晚留在東宮不回去了。」
岑令儀吩咐了一聲。
她扶著宴承徽進了內殿,讓他靠在床頭。
宴承徽眉頭緊緊擰起,額角泛出薄汗,閉著眼,很是不舒服。
「我給你揉揉。」
岑令儀坐在床邊,傾身伸手,兩根手指指尖貼住他太陽穴,一圈圈替他按揉。
「嬌嬌,你到床上來。」
宴承徽往床里側挪了挪。
這個時候,岑令儀自然都由著他,她上床靠在床頭。
宴承徽湊過來,腦袋枕在她腿上,嗅著她身上特有的氣息,一時只覺腦中疼痛緩解不少。
「要不然,讓他們熬點止疼的湯藥喝?」
岑令儀瞧他眉心一直皺著,輕聲開口。
「不用。」宴承徽聲音悶悶的:「靠著你就好了許多。」
「我是藥啊?」
岑令儀好笑地道。
宴承徽貼在她懷中蹭了蹭,低聲回應:「嗯,你就是我的藥。」
沒有她,他可怎麼辦呢。
「你能不能以後天天來陪我?」
宴承徽拉過她的手。
他去岑家,都要和她分開住。
他晚上輾轉難眠,就想摟著她睡。
哪怕摟著她也睡不好,還要起來洗冷水澡,但是他情願。
他不想和她分開。
「等成親了,不就天天陪著你?到時候你嫌我煩,也嫌不掉。」
岑令儀抽回手,繼續替他摁頭。
「胡說,我怎會嫌你?」宴承徽再次握住她的手,因為虛弱,說話有點像撒嬌:「你晚上回來住吧,好不好?」
「不好,還沒成親天天來住,像什麼樣子?」
岑令儀不同意。
宴承徽沉默了片刻,冒出一句話來:「那我希望天天下雨。」
天天下雨,她就可以天天陪他了。
「看你說的話,跟淮皎說話似的。」岑令儀失笑:「我記得你最早的時候,沒有下雨就頭疼的病症,後來怎麼忽然這樣了?」
她的話,將宴承徽的神思拉回數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