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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博弈

2026-07-14 20:47:54 作者: 兵臨程夏

  受降書送到楚營的當晚,相里勤提了兩壺酒,大步往楚營方向走去。

  他身上穿著墨者常服,腰間掛著鉅子令牌,手裡拎著兩隻陶壺,遇上巡邏哨卡,坦然報上名號:

  「相里勤,墨家鉅子,來找當陽君喝酒。」

  哨兵驗過令牌,放行。

  秦楚兩軍雖是對峙,但歸降書已遞,名義上兩軍已是同陣營。

  相里勤和英布都是驪山工地出來的老兄弟,一個去探另一個的營,喝壺酒敘敘舊,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什麼。

  楚營哨卡同樣驗過令牌,通報進去。

  不多時,英布親兵來迎,領著相里勤穿過幾道營帳,直入英布中軍帳內。

  帳中燈火通明,案上已擺了肉乾、醬菜幾樣吃食。

  英布迎上來,一把攥住相里勤胳膊,上下打量,咧嘴一笑。

  「老弟!瘦了。」

  相里勤也笑:

  「兄長倒是壯實了不少。」

  「壯個屁,天天吃楚軍的糙糧,肚子裡的油水都刮乾淨了。」

  英布把他按到案前坐下,一眼瞅見那兩壺酒,眼睛亮了:

  「上等的驪山清薄?」

  「驪山腳下濾了三遍的關中清薄。」

  「你小子還記得這口?」

  「驪山那會兒,咱倆冬天收工,蹲在工棚後面分一壺清薄,配兩塊咸蘿蔔乾,那滋味——」

  「那滋味,比現在項羽賞的烤全羊都香。」

  英布接過酒壺,拍開封泥,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長長哈出一口酒氣。

  「正宗的。」

  他抹了抹嘴,給相里勤倒了一碗,自己也滿上一碗。

  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匣子就打開了。

  「還記得那年冬天趕始皇陵工期不?」

  英布夾了塊肉乾,嚼著說,

  

  「你讓我帶人挖基坑,結果挖到一半遇上凍土層,鎬頭下去直冒火星子,一整天挖不進半尺。」

  「記得。」

  相里勤笑了,

  「我教你換個法子,先用柴火烘凍土,烤透一層再挖一層。你當時嫌麻煩,還跟我爭執了好一陣子。」

  「後來照著法子一試,果然好使,一夜便挖出一尺多深。」

  「結果轉天你還嘴硬,埋怨我不早點講明其中門道,非要鬧過一場才肯動手。」

  英布哈哈大笑:

  「我那會兒就是個犟驢,你讓我往東我偏往西。你倒是有耐心,換個人早揍我了。」

  「揍你?你那身板,我揍得過?」

  兩人笑作一團。

  酒逢知己千杯少!

  一碗又一碗酒下肚,二人往事歷歷在目,英布封存心中許久的話題,今夜終於問了出來。

  「老弟,有件事我記了好幾年,一直沒有尋到合適的機會問你。」

  英布放下酒碗,神色認真起來。

  相里勤看著他。

  「那年破山採石,我被一塊滾石砸斷了腿。」

  「記得。」

  「骨頭茬子都露在外面,傷口發炎潰爛,整條腿腫得跟水桶似的,高燒使我人事不省。」

  英布聲音低下來,

  「軍醫看過,搖搖頭走了。工頭看過,嘆口氣走了。都說治不了,等死吧。刑徒的命,本就不值錢,死了拖出去埋了就是。」

  帳中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就你。」

  英布抬眼看著相里勤,

  「就你一個人不肯放棄。」

  「你把我背回工棚,出去到處求人尋藥,不久,找來了最好的金創藥。那藥多金貴你知道,整個驪山工地就那麼一點,是留給少府監工以上的官吏備用的。你當時僅僅是一個匠工長,愣是全用在我身上。」

  「還守了我三天三夜。餵水、換藥、清膿。我燒得說胡話,你就拿濕布一遍遍擦我額頭。整整四天高燒才退了,命保住了。」


  英布端起酒碗,朝相里勤一舉:

  「這條命是你給的。這些年我英布不管跟了誰,殺過多少人,打過多少仗,這碗酒——」



  相里勤也幹了。

  「英布兄,那是你命硬,我那點藥只是小事。」

  「少謙虛。」

  英布放下碗,

  「驪山幾十萬人,誰不知道你最護短?自己工區的人,拼了命也要保。就沖這一點,底下兄弟服你。」

  他又倒了一碗,語氣漸漸沉下來。

  「老弟,你手底下那些人,好多都在我這兒呢。」

  相里勤心頭一動。

  「你當初帶的那個班組,李鐵柱、孫大嘴、趙麻子,全在我軍中。還有你收的幾個徒弟,周朴、陳小六,都干到百夫長了。」

  英布掰著手指頭數,

  「我常年也照應著他們,在下面做事不吃虧。有誰欺負他們,我直接拎出來揍。」

  「謝了。」

  「謝什麼,都是自家兄弟。」

  英布又灌了一口酒,忽然沉默下來,碗在手裡轉了兩圈,才開口。

  「老弟,我最近做了個夢。心裡隱隱覺得有不祥之兆!」

  相里勤抬眼看他。

  「祖上託夢。」

  英布聲音壓得很低,

  「說二十萬降卒,會死。」

  帳中空氣一凝。

  「夢裡沒說細節,就這一句話,翻來覆去。」

  英布眉頭擰緊,

  「我醒來一身冷汗,連著做了三晚,一模一樣。」

  他盯著相里勤的眼睛:

  「老弟,你是不是也知道什麼?」

  相里勤端著酒碗,沒有立刻接話。

  兩人對視片刻。

  「英布兄,今晚不聊這個。」

  相里勤眉頭緊鎖,心裡不禁吐槽:英布不會也是穿越的吧?還是秦人真有鬼神先賢顯靈之事?

  英布愣了一下。

  「好久沒跟你喝酒了,今晚就喝酒,咱兄弟聊舊情。」

  相里勤舉起碗,

  「正事改天再談。」

  英布看了他半晌,緩緩點頭,碰碗飲盡。

  「行。那就改天。」

  兩人又喝了一陣,聊的全是驪山舊事——誰偷了廚房的肉被罰站一天,誰冬天掉進基坑裡凍得嗷嗷叫,誰在工棚里賭錢輸得褲衩都沒了。

  酒喝到壺底朝天,英布打了個酒嗝,拍著相里勤肩膀送他出帳。

  「老弟,下回再來。」

  「來。」

  「帶上酒。」

  「帶。」

  相里勤搖搖晃晃,往秦營方向走去。

  夜風灌進衣領,酒意上涌,渾身發熱。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英布還站在帳外看著他。

  那顆種子,已經埋下了。

  ……

  相里勤回到秦營,直奔章邯帥帳復命。

  章邯尚未歇息,案上攤著受降事宜的文書,見他進來,擱下筆。

  「見到了?」

  「嗯。」

  「他什麼態度?」

  「還沒談正事。」

  章邯眉頭一皺。

  相里勤擺手:

  「將軍別急。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英布說自己託夢了,夢境說二十萬人要死。他心裡有數,比我們還擔憂。」

  「什麼意思?」

  「他族弟英石,九江郡同族同鄉少說也有幾萬人,就在我們二十萬匠兵裡面。而且他部曲將士大多皆出自九江,還與二十萬匠兵沾親帶故。」

  章邯眼神一亮。


  「項羽要坑殺降卒,英石也在裡頭。英布不是替別人著急,是他自家的血脈。」

  相里勤說,

  「再過幾天,楚軍會把降卒打散編入各營。結果可以預料:打散了聚不攏,聚攏了又打散——管不住。到時候項羽那邊自然要討論怎麼處置這二十萬人。」

  「等他們開始討論的時候,英布就坐不住了。」

  「到時候就是他提二壺酒,來找我聊正事。」

  章邯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你這是等他自己找上門來。」

  「是局勢倒逼他,不得不來。」

  章邯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批文書。

  相里勤退出帥帳,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他抬頭望了一眼楚營方向,篝火稀疏,夜色沉沉。

  英石此刻就在那二十萬人裡頭,還有英布的幾萬個老兄弟,等著命運落錘。

  而他的族兄英布,正在帳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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