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朗聲道:
「江湖不是你家的江湖,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是非公道,自在我心!」
自在我心,而非自在人心。
一字之差,意思便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不管別人怎麼想,公道只在老子自己心裡,老子也只按老子自己的想法行事。
眾人聽了這話,無不心中暗暗搖頭。
這年輕人當真是狂妄到沒邊了,簡直是前所未見。
岳不群站在人群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好一個年輕人。
本年輕有為,卻偏偏白送了性命。
在場這麼多的高手,豈是兒戲?
岳靈珊站在父親身旁,一張俏麗的小臉繃得緊緊的,那雙明媚的大眼睛裡滿是焦急和擔憂。
她的目光從薛存孝身上移到父親臉上,又從父親臉上移回薛存孝身上,幾次想要開口替他說話,可肩膀卻被父親的手穩穩地按住,動也動不了。
岳不群沒有低頭看她,只是微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不准說話。
其他人大半都在冷笑。
那些名門子弟們互相交換著眼神,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他們是來看熱鬧的,更是來看笑話的。
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仗著有幾分本事就敢跟整個正道叫板?
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李尋歡坐在地上,微微抬起頭,看著擋在自己身前此人。
月光照在薛存孝的背上,在他身前投下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道影子正好將李尋歡罩在其中,替他擋去了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目光。
李尋歡愣了片刻,隨即微微搖頭,苦笑了一聲。
「你這又是何苦。」
「我如今已是他們眼中的瓮中之鱉,是江洋大盜,是作惡多端的淫賊。你幫我無非是自斷前程罷了。你年紀尚輕,前途無量,何必為了我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搭上自己?」
他的話沒說完,忽然聽得一聲拊掌。
「妙哉妙哉!」
包不同從人群中探出那顆圓滾滾的腦袋,兩隻胖手拍得啪啪響。
這回他沒有說那句招牌式的「非也非也」,反而搖頭晃腦地換了新詞:
「我包老三走南闖北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奇人。本來以為這一趟來興雲莊不過是無聊之舉,無非是聽聽廢話喝喝酒罷了,卻不曾想……有趣,實在有趣。」
他頓了頓,小眼睛掃過在場眾人,嘴角微微一撇,又補了幾句:
「只是可惜了。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在場這麼多英雄大人物,你一個人再能打,只怕也要吃大虧。」
包不同說「英雄大人物」的時候特別加重了口氣,誰也聽得出其中的譏諷之意。
不過這番話倒是讓不少人側目。
這人也是個妙人——
明明今兒早上剛被薛存孝連摔三次,當眾丟了那麼大的人,此刻卻像是全忘了一般,反倒給人家叫起好來。
田七不等包不同說完,便沉著臉邁出了人群。
他依舊是那副富家鄉紳的打扮,圓臉上掛著和氣生財的笑容,可那笑容此刻已經冷了下來。
他在江湖上混了這些年,名聲和地位都是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眼下這場面若是叫一個毛頭小子壓住了氣勢,往後他田七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跟他說這麼多做什麼?」
田七的聲音還是那麼和和氣氣,可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帶刺。
「他既然執意要護著這淫賊,那便是一夥的。一併拿下處置便是。」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身旁的趙正義遞了個眼色。
趙正義心領神會,兩人幾乎同時踏前一步。
田七的手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熟銅棍,趙正義則緩緩提起了雙掌,掌風鼓盪間衣袍獵獵作響,那雙手掌竟隱隱泛起一層鐵青色的光華,正是他賴以成名的青玉掌。
他們身後,數十個江湖好手也紛紛亮出了兵刃。
月光下刀劍如林,寒光點點。
再加上外圍上百個興雲莊的家丁護院,將這片廢墟圍得鐵桶一般。
刀出鞘,劍離匣,只等一聲令下便是亂刃齊下。
薛存孝站在重圍之中,目光掃過眼前黑壓壓的人群。
夜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拂過他嘴角那道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好。既然你們說我是淫賊的同夥,你們這些江湖大俠自然是說什麼便是什麼,沒有人會懷疑你們的話,那今日我便來領教領教二位的武功。」
話音未落,他搶先出手!
這一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誰也沒想到在被數十人團團包圍的情況下,他不但不退,反而主動進攻。
他的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腳下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踏,整個人便朝趙正義撲了過去。
人未至,掌先到。
左掌自下而上,掌心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掌風破空,竟帶起一聲低沉的龍吟。
降龍十八掌——亢龍有悔!
趙正義心中一驚,但他的功夫畢竟不是白給的,倉促之間雙掌齊出,青玉掌力催到十成,硬碰硬地迎了上去。
砰!
雙掌相交,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
氣勁四散,將周圍的塵土碎石卷得漫天飛揚。
趙正義只覺得一股剛猛無儔的內勁從對方的掌心湧來,那力道霸道至極,像是一頭咆哮的巨龍。
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雙臂便咔嚓一聲從手肘處斷裂,白森森的骨頭茬子刺破皮肉露了出來,跟著一寸寸碎裂,不死也殘廢了。
他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人群中,撞翻了七八個人,口噴鮮血,當場昏死過去。
「降龍十八掌!」
人群中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那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降龍十八掌?
這不是丐幫的不傳之秘嗎?
眼前這個少年難道是丐幫的人?
可即便是丐幫的人,降龍十八掌也不是大白菜,非常人可學。
他怎麼可能會降龍十八掌?
田七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可趙正義被一掌廢了,他已經沒有退路,更何況兩人同時出手,不過電光石火之間。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狠。
在趙正義飛出去的同時,他手中的熟銅棍已經揮出,在月光下掄出一道黃澄澄的光弧,一招「泰山壓頂」劈頭蓋臉地朝薛存孝當頭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