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灰霧中穿行了整整一夜。
李揚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
艙外的灰霧從暗灰變成漆黑,又變成一種更深更濃的灰。
時間像被稀釋了一樣,每一次呼吸都拉得格外長。
他靠在座椅上,每隔一段時間就低頭看一眼星圖,確認航向沒有偏離。
星圖上那個紅色的小點始終在西北方,一動不動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艙外的灰霧忽然薄了。
飛舟像從一團棉花里擠出來,眼前猛地一空。
李揚抬起頭,看見窗外出現了一片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灰霧散盡之後,外面是一堵橫貫天地的巨大光幕。
光幕從下方看不見底的深處一直延伸到上方無盡的高空。
顏色像被水沖淡的銅,泛著濁黃色的光芒。
光幕表面不斷有細密的紋路遊走,像無數條蛇在銅牆裡鑽來鑽去。
「空間壁壘。」
李揚認出了這東西。
這是北域最邊緣的空間壁壘,五域和外界的分界線。
他之前只在天淵聖地的典籍里見過描述,說這壁壘從太古時期就存在,把整個鴻蒙大陸包在裡頭。
壁壘之外,就是真正的混沌虛空。
他原以為這東西會很殘破,畢竟存在了數千萬年。
但湊近了一看,壁壘表面光滑如鏡,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像剛被擦拭過一樣。
飛舟繼續向前。
壁壘上的紋路感應到有東西靠近,開始朝兩側分開,露出一個剛好能容飛舟通過的窄口。
李揚沒猶豫,把操控陣盤往前一推,飛舟徑直穿了過去。
艙身通過壁壘窄口的瞬間,四周發出一陣金屬摩擦般的聲音。
尖銳、刺耳,像有人用指甲在鐵板上刮。
那聲音透過護盾鑽進艙里,刺得李揚頭皮一陣發麻。
「下次再走,一定把耳朵堵上。」
他咬著牙吐槽了一句,雙手按住舵柄保持穩定。
飛舟完全穿過壁壘之後,外面的世界像被誰猛地按下了開關。
原本灰濛濛的空間瞬間暗了下去。
不,不是暗,是黑。
純粹的、沒有盡頭的黑。
像掉進了一口無底的井裡,除了飛舟自身靈燈照出的那一小片微弱白光,四周什麼都看不到。
李揚把感知放出去,只能捕捉到一片混亂到極點的能量波動,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無數隻手在拉扯飛舟的護盾。
這感覺和五域之內完全不同。
五域裡,哪怕是最荒涼的遠古河道,法則秩序也還在,天地靈氣雖然稀薄但總有個規矩。
可這地方,沒有法則,沒有秩序,沒有上下左右。
只有混沌能量在互相衝撞、撕扯、炸裂。
他低頭看了一眼操控陣盤上的符文。
那些刻著法則紋路的符文全都在亂跳,有幾個邊緣已經裂開了細紋。
「這地方,混沌主宰進來也得脫層皮。」
李揚心裡想著,手上沒停,把混沌本源注入護盾。
飛舟表面的銀白色光芒從薄薄一層變成厚實的一團,像裹上了一層半透明的鎧甲。
那些從黑暗中湧來的亂流撞在護盾上,發出一聲聲悶響,像重錘砸在鼓面上。
接下來的幾天,李揚的飛舟一直在這樣的環境裡穿行。
混沌亂流有時洶湧得像暴風雨中的海浪,把飛舟整個掀起來,再重重砸下去。
有時候又突然安靜下來,靜得連引擎的聲音都變得空洞。
李揚記不得自己調整了多少次航向。
星圖上的紅色小點像一盞很遠很遠的燈,怎麼飛都飛不到跟前。
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第三天夜裡,或者是他以為的夜裡,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黑暗中,有什麼在發光。
剛開始只是一個極小的點,灰白色的,像灰燼里沒滅掉的最後一點火星。
李揚把飛舟速度放慢,慢慢靠過去。
那點光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展開成一片覆蓋了整片視野的法則之網。
李揚把飛舟停住了。
他按下操控陣盤上的一個符文,靈燈全部熄滅。
舷窗外的景象在一瞬間變得清晰。
那是一張網。
一張大到無法想像的網。
數萬道法則鎖鏈從不同的方向延伸出來,互相纏繞、交錯、編織,構成了一面覆蓋數萬里的巨大牆體。
每一條鎖鏈都有山脈那麼粗。
顏色不一,有的是暗金色,有的是灰白色,有的是青黑色,還有的說不上來什麼顏色,在黑暗中不斷變換著光澤。
鎖鍊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樣在鏈身上緩緩爬動,散發著不可直視的威嚴。
李揚盯著這張網看了很久。
他見過天淵聖地的護山大陣,也見過鴻蒙祖地的灰霧禁制。
但那些東西跟眼前這張法則之網比起來,就像小孩堆的沙堡和真正的城牆。
數萬道法則鎖鏈互相嵌套,每一道都蘊含著深不可測的力量,單獨抽出來都能壓死一片混沌主宰。
可它們在這裡,只是構成禁制的一個小小組成部分。
鎖鏈與鎖鏈之間的空隙極小,小到連光線都鑽不過去。
整張網像一堵活著的牆,橫亘在混沌虛空中,把裡面和外面徹底隔開。
「鴻蒙道祖親手布下的。」
李揚低聲嘟囔了一句。
聲音在艙里迴蕩,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見過荒古神王的傳承,也見過淵恆神王的威能。
但眼前這張網給人的感覺更古老,更沉重,像天地初開時的第一道規則。
上面的法則氣息和荒古神王傳承中的某些紋路隱約相通,但更加純粹、更加原始。
那些鎖鏈上流轉的力量,跟鴻蒙大陸本身的脈搏是同步的。
李揚能感應到,當他的感知觸碰到鎖鍊表面時,一種極其古老而平緩的波動從鎖鏈深處傳出來,像大地深處傳來的心跳聲。
李揚從內天地里取出那枚荒古神王的傳承玉簡。
玉簡剛離開他的掌心,面前那張法則之網就有了反應。
距離飛舟最近的那幾道鎖鏈原本在緩緩遊動,此刻忽然停住了。
鎖鏈上的符文閃爍了幾下,光芒從暗色變成暖色,像有什麼東西在內部被喚醒了。
緊接著,禁制核心處亮起一道柔和的混沌光芒。
那光芒從網的正中央透出來,灰白色的,很輕很薄,像清晨第一縷透過濃霧的日光。
它不像火焰,也不像閃電,更像是法則本身在發光。
光芒從中心向外擴散,沿著數萬道鎖鏈一路蔓延出去。
所過之處鎖鏈自動開始分離。
李揚屏住了呼吸。
數萬道鎖鏈一條接一條地鬆開、錯位、退向兩邊,像一扇大到沒邊的門正在緩緩打開。
那過程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只有鎖鏈分離時偶爾帶起的輕微震顫,讓飛舟的艙壁嗡嗡響了幾下。
通道出現了。
很窄,只夠一個人通過。
鎖鏈在通道兩側整齊地排列著,像兩排沉默的守衛。
每一道鎖鏈都微微彎曲著,仿佛在朝通道中央鞠躬。
通道盡頭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東西。
但有一股極其純淨的氣息從裡面滲出來,穿過飛舟護盾,穿過艙壁,直直地落在李揚身上。
李揚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
「這大概就是本源核心的氣息了。」
他心想。
那股氣息很淡,像山間最乾淨的泉水,又像嬰兒出生後第一口吸入的空氣。
聞不到、觸不到,但能感覺到,它在身體裡激起的共振讓每一寸皮膚都在輕微地發麻。
李揚深吸一口氣,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艙門旁,把飛舟收起。
飛舟縮成一道銀光沒入他的袖中。
李揚雙腳懸在混沌虛空中,身體被混沌本源包裹著。
他看了看面前的通道。
鎖鏈散開之後,那股壓迫感反而更強了,但不再針對他。
那些鎖鏈上的符文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像是指引他往裡走。
李揚不再猶豫,邁步走了進去。
他的腳踩在虛空里,每一步落下都有無形的力量托著。
通道兩側的鎖鏈離他最近時只有半尺。
上面的符文像受到了什麼感召,紛紛朝他的方向聚攏過來,又在即將觸碰到他時停住。
李揚伸手碰了一下旁邊一條灰白色的鎖鏈。
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如老樹皮,溫度比手掌還低一點,像冰面化開了一點點。
「這手感,跟星圖的獸皮有點像。」
他心裡閃了一下這個念頭。
荒古神王留下的星圖材質,觸感和這鎖鏈有六七分相似。
看來那份星圖也是從這個地方的東西做的。
他繼續往前走。
通道並不長,但每走一步,周圍的法則濃度都在成倍增長。
像從淺水走向深水,水壓越來越大,直到整個身體都被包裹得嚴嚴實實。
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
李揚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通道正在重新閉合。
數萬道法則鎖鏈從兩側緩緩合攏,每一道都精準地回到原來的位置。
交錯、纏繞、鎖緊,最後恢復成他來之前的樣子。
那面法則之網重新變成了一堵完整的牆,把他完全關在了裡面。
「沒退路了。」
李揚心裡說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往上翹了翹。
他本來也沒想退。
他把傳承玉簡收回內天地,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完全閉合的禁制,然後轉身繼續朝深處走去。
禁制內部的混沌能量比外面安靜多了。
外面是無序的亂流,這裡卻像風暴的中心,靜得讓人耳朵里嗡嗡響。
李揚走了沒多遠,找到一塊懸浮在虛空中的石板。
那石板很大,表面平整得像一張天然的床,石頭上覆蓋著一層極細的灰色粉塵。
李揚一屁股坐上去,把系統面板調了出來。
第三十二次月度簽到的提示已經浮在界面上。
顏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金色的光芒幾乎蓋過了周圍所有的黑暗。
李揚盯著那金光看了一瞬,伸手點了下去。
【叮!宿主完成月度簽到!】
【簽到地點:鴻蒙本源核心禁制內部,整個鴻蒙大陸最接近本源之地。】
【簽到獎勵:鴻蒙本源法則真解×1!】
【品階:混沌神王級法則感悟。】
【功能:鴻蒙道祖留下的法則真解碎片,記錄本源修復的完整法則循環。與荒古神王傳承中關於本源法則的部分一脈相承,但更加精深、更加完整。】
一道暖流從李揚眉心鑽了進來。
速度快得他來不及反應,眼前就炸開了一片白光。
白光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意識,像一條清澈的大河倒灌進腦海。
他看到了法則的運轉,看到了鴻蒙大陸從無到有的過程,看到了道祖以自身本源為引,將混亂的混沌能量一點點梳理成有序的法則。
他看到了修復法則壁壘需要的全部步驟。
那些步驟像最精密的機關圖紙一樣在意識中鋪展開來。
「找到本源核心,激活本源循環,重新打通壁壘法則。」
李揚閉著眼睛,嘴角動了動。
那篇真解的核心意思,用一句話就能概括。
但真要做起來,每一步都要求對法則的掌控精細到極點。
好在有荒古神王傳承打底,他對真解中的大部分內容都能看懂,只有極少數幾處覺得晦澀,需要再琢磨。
白光漸漸退去。
李揚睜開眼睛,瞳孔中倒映著禁制鎖鏈上淡金色的光芒。
他坐在石板上,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從禁制外一路飛過來積攢的疲憊,被那篇真解暖流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皮膚表面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金色紋路,那是鴻蒙本源法則真解留下的印記,正一點點滲入血脈深處。
「鴻蒙道祖……」
李揚低聲念著這幾個字,抬眼望向禁制深處的黑暗,眼神里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
禁制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到的還要大,一眼望不到邊。
那些法則鎖鏈從內壁延伸出來,在頭頂和腳下交錯成密密的網。
路是灰白色的,像一層薄薄的霧氣凝成的帶子,彎彎曲曲通向更深處。
李揚踏上那條路,腳步輕而穩。
兩側的鎖鏈隨他走過,像被風吹動的柳條輕輕擺動。
越往裡走,那股純淨的氣息越濃郁。
李揚走了一段,忽然聽到了一種極輕極細的聲音。
像鐘鳴,又像人語,斷斷續續地從深處傳來。
他側耳仔細聽了聽。
那聲音里有股子讓人心安的韻律,像回到了母胎中,四周都是溫暖的水聲。
他繼續往前走。
灰白色的路在腳下延伸,每一步都踏實,每一步都在靠近鴻蒙大陸最核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