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煉室里的靈燈靜靜地亮著。
暖玉板上的霧氣比之前淡了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和法則能量混合的氣息，像鐵鏽摻了蜜糖。
陳緣盤膝坐在正中。
十指掐訣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
萬寶河的本體在他頭頂緩緩旋轉著，那條璀璨的星河比半個月前又壯大了近兩成。
玄黃鐘的土黃色紋路已經完整地烙印在了河身之上，沉甸甸的防禦感像一層無形的鎧甲包裹著整條星河。
縛天綾的赤紅流光還在融合的過程中，如同一道緩慢流動的血線，正一點一點地被萬寶河吞沒。
陳緣的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指節因為長時間掐訣而微微發白。
「快了......縛天綾快成了。」
他在心裡低語了一聲。
「融完縛天綾，最後再融攝魂鈴。」
「最多再有一周的時間，萬寶河就能再上一個檔次。」
修煉室外面。
一片靜謐的午後陽光灑在湖面上，水鳥落在岸邊啄食著水草根莖。
沒有人來打擾他。
時間一點點流過去，修煉室內的光芒隨著萬寶河的融合進程緩緩變幻著顏色。
.........
而在遙遠的紫玄星域邊緣。
那顆被遺忘的荒涼星球上，同樣有一群人正在忙碌著。
砂塵依舊在星球表面嗚嗚地刮著。
那聲音像極了有人在遠處拉著一把破舊的大提琴，低沉而綿長。
一顆顆細小的砂礫打在岩壁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天是鉛灰色的，沒有雲也沒有光。
只有遠處那顆暗淡的恆星在地平線邊緣留下一道極細的橘紅色光暈，像是被人用刀片劃出來的一條線。
營地的邊緣。
一道身影正急速接近。
那是一艘扁平的梭形飛舟，長約三丈，通體呈青灰色，表面布滿了隱匿符文。
飛舟的速度極快，幾乎貼著地面在飛行。
兩側捲起的砂塵在舟尾拖出兩條長長的灰黃色尾巴。
飛舟在營地邊緣穩穩地停下，艙門無聲滑開。
四道身影從艙內魚貫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深藍色長袍的中年修士。
他面色略顯疲憊，但眉眼間帶著完成任務後的鬆快。
他快步走向營地中央那座墨色帳篷，在帳篷前三丈處站定。
「玄影仙君，屬下趙遠志率最後一支探索隊返回，已完成任務。」
帳篷的簾幕微微掀動。
玄影仙君緩步走了出來，墨色的大氅拖在砂礫地面上，發出一陣輕柔的沙沙聲。
他上下打量了趙遠志一眼，微微頷首。
「回來就好。」
「路上沒出什麼大亂子吧？」
趙遠志抱拳回應：「回稟仙君，基本順利。」
「我們按照原定路線一路隱匿潛行，沒有接觸當地任何勢力的巡邏隊。」
「蒼嵐帝國那邊的整體實力與我們先前探查到的情報一致。」
「明面上最強的只有地仙級別的鎮域使、帝國將領、以及受封的王爵。」
「對標我們天仙的至尊境強者極少露面，仙王境更是查無此人。」
「他們的修煉體系確實以御獸為主，但核心的法則修煉跟咱們沒有本質區別。」
「我們還在蒼嵐帝國境東部星域內發現了一座即將開啟的天仙秘境，但考慮到隊伍隱蔽性，沒有過多逗留探查......」
玄影仙君聽完，眼神中沒有什麼波動。
情況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
「很好。」
現在最後一支探索隊已經返回，所有探查工作全部完成，期間也並沒有損兵者將，此次探索之旅可謂是完美收官。
「一個時辰後啟程返回雲瀾仙域，讓所有人都動起來。」
趙遠志抱拳領命，轉身朝營地中快步走去。
「所有人都動起來！」
「玄影仙君有令，一個時辰後啟程返回！」
他的聲音在營地上空迴蕩開來。
原本安安靜靜的營地瞬間活了起來。
灰袍弟子們從帳篷中鑽出，有的人在拆解帳篷，有的人在收攏陣旗，還有的人在熄滅篝火。
暗青色的火焰被澆滅時發出一陣嘶嘶聲，升騰起一股潮濕的草木灰味兒。
每個人都動作利索，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工蟻。
「終於能回去了......」
一個只有真神初期的年輕弟子一邊卷著帳篷布，一邊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同伴說道。
「在這破地方蹲了幾個月，天天都是灰，風颳得臉都糙了。」
同伴也跟著點頭，把一面陣旗收進儲物袋。
「可不是嘛，我做夢都想回宗門的靈泉池泡個澡。」
「你是不知道，我上回半夜打坐的時候，差點被風沙糊了一臉。」
「那玩意兒混著砂礫刮過來，跟刀子一樣。」
「還是咱們雲瀾星域好，靈氣足，沒這麼多灰。」
「不過話說回來，這次回去以後，宗門貢獻點可是一大筆。」
「我聽說只要活著回去，每個人都能拿到至少三萬點貢獻。」
「我要拿這些換一瓶固靈丹，把修為再往上提一提。」
旁邊幾個弟子聽到這話也都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三萬點貢獻？那夠我換一件上品至寶了！」
「我準備攢著，等接下來大舉進攻這片未知之地的時候再換，到時候多殺幾個反抗的當地土著，貢獻點滾雪球一樣翻倍。」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咱們四大宗門聯合進攻這裡，戰利品怎麼分？」
「按宗門規矩來唄，誰殺的歸誰，宗門再抽成一部分。」
「嘖嘖，那我可得好好練練手了。」
「我聽說這片星域的生靈實力不怎麼樣，最強的也就天仙境。」
「那咱們仙王老祖們一出馬，還不是摧枯拉朽？」
「別說了別說了，快幹活，仙君說一個時辰後就出發。」
一行人說說笑笑，手下動作卻一點沒慢。
青灰色的帳篷一座接一座地消失，平整的空地重新露了出來。
玄影仙君沒有參與那些瑣事。
他邁步朝營地東側走去。
那裡單獨搭著三座稍大的帳篷，帳篷的材質和顏色跟其他地方沒有區別，但篷頂各自繡著不同的圖案。
一座繡著紫雲紋，一座繡著碧波水紋，一座繡著青色的劍紋。
那是紫雲宗、碧水宮、太青殿三位領隊修士的住處。
玄影仙君還沒走到近前，中間那座帳篷的簾幕就被掀開了。
一名身著紫衣的女修當先走出。
她約莫三十歲上下，容貌清麗，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唇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腰間掛著一枚紫玉玉佩，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晃動。
此人叫紫凝仙君，來自紫雲宗，地仙巔峰修為。
她身後，碧水宮和太青殿的兩位領隊也先後走了出來。
碧水宮的是個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修，一襲水藍色長袍，名叫碧寒仙君。
太青殿的是一個面容冷峻的青年修士，白袍及地，身後背著一柄青色古劍，名叫青玄仙君。
三人顯然也感知到了營地中的騷動。
紫凝仙君先開了口。
「玄影道友，你九幽谷的最後一支探索隊回來了？」
她的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帶一絲慵懶的意味。
玄影仙君點了點頭。
「剛回來，一切順利。」
「情況跟其他幾支探索隊帶回的情報一致，沒有出乎意料之處。」
他頓了頓。
「消息已經探查完畢，我下令收拾營地，一個時辰後啟程返回。」
紫凝仙君輕輕吐出一口氣。
「終於能回去了。」
「這幾個月跟老鼠一樣窩在沙子裡，我可真是受夠了。」
碧寒仙君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
「當初出發前，我還以為這片未知之地有多兇險呢。」
「結果明面上的最強者連仙王境界都沒有。」
「早知道是這種軟柿子，我也不用帶那麼多防禦至寶出門了。」
青玄仙君惜字如金，只簡短地說了一句。
「回去，上報，出兵。」
紫凝仙君看了他一眼，又轉回目光看向玄影仙君。
「玄影道友，你覺得咱們四大宗門什麼時候能正式開拔？」
玄影仙君沉吟了一下。
「消息傳回以後，各家老祖要商議，再制定作戰計劃，協調兵力。」
「快則三五月，慢則一兩年。」
「但依我看，這麼一塊肥肉擺在嘴邊，幾位老祖不會讓它涼太久。」
紫凝仙君笑了笑。
「那就好。」
「我手下的弟子們已經開始盤算用什麼貢獻點換資源了。」
「再拖下去，他們怕是連夢裡都在念叨。」
幾人又簡短交談了幾句，便各自分開去召集自家弟子了。
營地中的收拾速度很快。
一個時辰不到，原本鋪滿了帳篷和陣旗的谷地已經變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砂礫和壓平的泥土，還有幾十道整齊排列的身影。
玄影仙君站在最前方。
他目光掃過眾人，確認所有人都已經就位。
然後他抬起右手。
掌心中浮現出一團暗灰色的光芒，那光芒像一攤凝固的水銀，隨著他的意念緩緩舒展開來。
砂塵被那光芒推開，空氣中發出一陣極輕微的嗡鳴。
那團光芒越擴越大。
很快就鋪展成了一塊約莫三丈見方的幕布。
幕布通體呈暗灰色，表面流動著無數細密的符文。
那些符文像螞蟻一樣在幕布上來回爬動，散發出一種極其內斂的空間波動。
這是一件天階上品的屏蔽至寶——遮天幕。
對標尊階上品。
能在展開後遮蔽周圍十丈範圍的一切能量氣息，連至尊境的強者從旁邊經過都察覺不到異常。
玄影仙君心念一動。
遮天幕的符文流動驟然加速，整塊幕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搓，迅速收縮成巴掌大小的一團灰色光團。
落入他的掌心中。
屏障消散的那一刻，營地所在的位置徹底暴露在了荒涼的天色之下。
砂塵重新灌入谷地，捲起一陣灰濛濛的薄霧。
而玄影仙君沒有絲毫停頓。
他左手再次一翻，一團青白色的光芒從他掌心升騰而起。
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龐大。
短短几息之間，一艘通體青白的樓船在空中凝聚成形。
樓船長約五十丈，高十餘丈，船體線條流暢而優雅。
船首雕著一頭展翅欲飛的仙鶴，鶴首高昂，雙翼展開，每一根翎毛都纖毫畢現。
船身通體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靈光護膜，船體兩側各有一排舷窗，透過窗戶能看到內部精緻典雅的陳設。
船尾處懸掛著一面旗幟，旗面上繡著四道交織的紋路——紫雲、碧波、青劍、玄鳥。
那是四大宗門聯合的標誌。
天階上品飛行宮殿至寶——蒼雲梭。
足以見得雲瀾四大宗門對這片未知星域的極致重視。
飛行宮殿類至寶煉製工序極為繁瑣，耗費天材地寶無數，煉器難度極高。
就算是仙王勢力也無法輕易批量打造。
一件天階上品的飛行至寶。
價值恐怖，彌足珍貴。
若是這片星域真藏有足以威脅他們的頂級強者......這支數百人的先遣隊輕則死傷慘重。
重則全軍覆沒。
連這件珍貴無比的蒼雲梭都會被當場繳獲！
即便四大宗門坐擁八位仙王老祖，底蘊雄厚，損失一件天階上品宮殿至寶依舊感到肉疼。
更何況還有一件同級別的屏蔽至寶遮天幕。
只是後者沒有前者珍貴罷了......
一名灰袍弟子望著這艘樓船，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道。
「天階上品啊......除了來時，我一輩子都沒坐過這麼好的飛舟。」
同伴也咽了口唾沫。
「咱們四大宗門這次是真下了血本。」
「光是這一件至寶的價值，就夠一個小宗門吃幾百年了。」
玄影仙君沒有理會弟子的議論。
他抬腳第一個踏入了蒼雲梭。
其他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紫凝仙君、碧寒仙君、青玄仙君走在各自宗門弟子的最前方。
數百道身影依次登船，腳步聲在青白色的甲板上此起彼伏。
船艙內部的裝飾極為考究。
靈光凝成的壁燈沿著走廊兩側依次排列，把通道照得透亮。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氣息，是從艙壁中滲出的靈木精華。
不少弟子落座後，臉上都露出了放鬆的笑容。
「這椅子......比咱們營地的石頭舒服一萬倍。」
一個年輕弟子靠進柔軟的座椅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光憑這座椅，這趟就值了。」
他旁邊的同伴也把身子陷進了靠背里，閉上眼睛開始假寐。
也有人沒有休息。
幾個模樣精幹的弟子坐在角落，正低頭小聲商討著什麼。
「等回去了，我要換一批上好的護體靈甲。」
「這次探索雖然沒遇到什麼危險，但下次進攻這裡的時候可就不一樣了。」
「哪怕對手弱，廝殺的時候也難免有損傷。」
「先把保命的東西備齊了再說。」
另一人點了點頭。
「我要換攻擊類的至寶。」
「咱們四大宗門聯合進攻，肯定是修士大軍的正面推進，到時候殺的敵人越多，賺的貢獻點就越多。」
「我把所有家當都換成大範圍殺傷的靈寶，撈一筆大的。」
還有幾名面色沉穩的老弟子。
他們並不急著盤算貢獻點的用法。
他們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舷窗外那顆越來越遠的荒涼星球，眼神裡帶著一種獵手般的沉靜。
「這片星域......確實是個好地方。」
「資源多，地盤大，還四分五裂。」
「等咱們大軍一到，這塊肥肉，就該改姓雲瀾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臉上的表情。
但那種志在必得的底氣，就像沉在杯底的酒液一樣深。
所有弟子都登船之後。
玄影仙君最後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谷地。
他把目光從荒涼的砂土地上收回來，轉身踏入了蒼雲梭的艙門。
樓船微微一顫。
青白色的光芒從船底噴涌而出，像是被風吹皺的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蒼雲梭平穩地升空。
砂塵被船底的靈光推開，形成一圈圈灰黃色的圓環向外擴散。
樓船越升越高，越升越快。
很快就穿過了那顆荒涼星球稀薄的大氣層，進入了深邃的真空區域。
透過舷窗望去，那顆灰黑色的星球已經變成了一粒米粒大小的斑點。
玄影仙君站在蒼雲梭的最頂層操控室內，雙手負在身後。
目光透過前面的水晶舷窗，望著前方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星海。
蒼雲梭的隱匿符文已經全部激活，整艘樓船像一尾遊動在深海中的銀魚，悄無聲息地划過星空。
艙底的主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那聲音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在均勻地呼吸。
他抬起下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滿足。
「回程。」
「出發。」
蒼雲梭微微一傾，加速朝著雲瀾仙域的方向駛去。
舷窗外，紫玄星域的星辰一顆顆向後退去。
像被風吹散的花瓣，越飄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