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厚麟終究還是能和同事一起走,他被提前接上了車送去了火奴魯魯。
還好滿天的極光機器人,讓他確認瑞士人應該是不敢耍什麼手段了。
在路上他開始考慮之後的策略,關於極光對於網絡權利的追求。
他心裡很慌,他開始為他所在的ITU發愁。
ITU,全稱國際電信聯盟,是聯合國負責信息通信技術的專門機構。是聯合國歷史最悠久的專門機構,1865年就成立了,比聯合國成立都早了80年,也比聯合國的前身國際聯盟早55年。
趙厚麟1975年從南京郵電學院畢業,1979年作為中國政府派往瑞士的首批訪問學者赴瑞士進修。1986年經原郵電部選拔,被國際電信聯盟通過公開招聘程序錄用,進入國際電信聯盟工作。
他在這個機構待的足夠久了,對於相關的東西非常敏感。
在看到新聞說海底光纜都被切斷後,他心裡非常竊喜。
在知道極光做出了承諾,會提供網絡連接之後,他知道事情麻煩了,好像已經無法受國際電信聯盟的控制了。
國際電信聯盟其實一直想把網際網路寫進《國際電信規則》,把治理權從ICANN(網際網路名稱與數字地址分配機構)拿過來。
2012年的時候,他們行動了,《國際電信規則》是1988年的老條約,管的是電話、電報怎麼跨境結算、怎麼互聯互通。新時代,要有新的規則。
他們在杜拜召開了世界國際電信大會,193個成員國參加,這是24年來第一次嘗試修訂《國際電信規則》。
但是會議上關於網際網路的權利,各方都不肯相讓,主要的爭端有三個。
大毛等國提議,成員國都應該對本國網際網路資源,包括IP位址分配等擁有平等主權權利。
阿拉伯國家則認為,需要把網絡安全、打擊網絡犯罪寫進條約,賦予ITU更大角色。
還有一些國家,希望對垃圾郵件這類郵件,加上未經請求的批量電子信息的特殊條款。
這三點,美國全部都不同意。
第一條最不可接受,如果這條通過了,美國這麼多年來靠著網際網路先發優勢搞出來的很多利益就會有損失。
第二條和第三條,則是被美國認為是給了各國政府管控網絡的口實。
最終美國代表明確表態,認為國際電信聯盟只該管傳統電信,不該擴大到網際網路。網際網路治理應繼續由 ICANN、IETF這些多利益相關方機構負責。美國商務部與ICANN之間的職能合同到期後也不會再續約,把監管角色移交給了全球多利益相關方社群。
這兩種模式,是一種網際網路歸誰的價值觀對抗。
美國是多利益相關方模式,認為網際網路是政府企業技術社群以及各種民間組織學者共同創造的,理應由多方共同協商管理。
不投票,靠大致共識和可運行代碼來產生標準政策。
用一些比較哲學的觀點看,他們認為網際網路是技術設施,該由造它、用它的人管,他們相信工程還有市場,會自下而上的形成有效管理。
這並不稀奇,畢竟網際網路最初在美國,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他們慣性的認為這就是正道。
而另一派,就是多邊主義模式,認為網際網路應該由主權國家管理,一國一票。各種決策由各國政府間來談判表決簽署條約,靠著國際條約和法律約束力來管理。
哲學上來看,他們認為網際網路是國家主權的延伸,就應該全權交給政府管。
大毛,東大以及大部分發展中國家都是這一派的。
當然,如果從利益角度出發就能明白,這裡面都是按照自身利益考量的。
後發國家,想要追上先行者,單純的拼技術肯定會比較吃力,所以都希望能靠著國家產生一些壁壘買,這是人之常情。先行者,當然也不想平白放棄自己的技術優勢。
總之,雙方針對網際網路到底是該由工程師和所有使用者一起管的技術設施,還是該由政府一國一票管的國家主權領域進行了長時間的爭論。
最終並沒有達成一致,89個國家簽署了新規則,而美國帶領著55個國家拒絕簽署。
這是國際電信聯盟歷史上罕見的公開分裂。一份本該統一的全球條約,從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是半張廢紙。
趙厚麟當時是國際電信聯盟的副秘書長,親歷了這次失敗。
當時他是感覺有點屈辱的,會議是國際電信聯盟召開的,但是他們完全控不住場。
更讓他不可接受的是,國際電信聯盟有一種被打臉的感覺。
兩方的爭端其實已經很久了,在千禧年,聯合國就嘗試接管網際網路的管理權失敗,之後多次嘗試一直沒能成功。
當時由一些工程師組成的鬆散組織IETF說出了那句經典名言:「我們拒絕國王、總統和投票。」
趙厚麟在每次事件中,都吃癟了。
所以在得知海底光纜被毀之後,他覺得算是揚眉吐氣了一番,美國佬天天這麼跳,最後還不是連自己的海底光纜都守不住!
但是當得知極光出來兜底之後,他就發現好像情況還不如以前呢,他有點恐懼,如果極光真的有什麼想法呢?
國際電信聯盟會怎麼樣?
在人類神聖同盟這個新生的機構中,還有他們的一席之地嗎?
他在這個機構工作了三十年,他從一個底層員工,做到了第一個非歐籍的電信標準化局局長,足夠甚至成為了最高的秘書長。
當汽車降落在火奴魯魯的會展中心門口時,趙厚麟開始給自己打氣。
他不是沒牌可用,星鏈的雷射傳輸他管不了。
家家都有自己的波長、調製、捕獲協議、編碼,這個他管不了。
但是星鏈一直以來用的無線電Ku/Ka/E/V/W波段,是需要國際電信聯盟協調的,這可能是他手中唯一的牌了。
進入會場之後,一個機器人走了過來,帶著趙厚麟坐到了第一排一個位置上。
他環顧四周,今天來的人他認識不少,個別不認識的,桌子上的公司或者機構名他也是認識的。
可以說,網際網路的底層骨架今天都到齊了。
五個註冊機構除了荷蘭和模里西斯的,也都到了現場。
威瑞信,全球領先的網際網路基礎設施服務提供商,負責網絡基礎設施服務。他們管理全球頂級域名.com、.net、.cc的註冊系統,運營並維護全球13個根域名伺服器中的2個,A與J,為全球網際網路提供了關鍵的基礎設施保障。
ICANN,網際網路名稱與數字地址分配機構,成立於1998年10月的非營利性國際組織,負責協調網際網路唯一標識符系統,包括IP位址分配、協議標識符指派、通用頂級域名及國家和地區頂級域名的管理。
IANA,網際網路號碼分配機構,負責協調全球DNS的根域名、IP位址分配和其他網際網路協議資源。是全球最早的Internet機構之一,其歷史可以追溯到1970年,運營著L根域名伺服器。
其他的根伺服器的運營機構,除了處在荷蘭淪陷區的那一個沒被接過來。
剩下的通通都來了,南加州大學信息科學研究所,Cogent通信公司,馬里蘭大學(Fight, fight, fight for Maryland),美國航空航天局,網際網路軟體聯盟,美國國防部網絡信息中心,美國陸軍研究所,瑞典的Netnod,日本東京大學慶應義塾大學聯合搞的WIDE項目。
實際上這些運營者維護者完全不賺錢,更像是一個志願者,靠捐贈會費政府撥款或者自籌來生存,只有威瑞信每年收著幾十萬象征意義的費用。
但是運營根伺服器有很多隱形好處,技術層面執政層面的影響力都不小。
而且這是稀缺資源,邏輯根只有 13個標識是有原因的,早期由於技術限制,DNS的應答必須塞進512位元組UDP,而13個記錄剛好是約436位元組,加一個就超過了512會出發TC階段。
儘管現在技術上早就突破了這一點,但是根提示文件已預置在全球每一個解析器里,生態慣性過於巨大,所以一直維持了現狀。
趙厚麟認為他們不會這麼輕易的放棄自己的利益,肯定會避免極光過度干預網際網路基礎框架。
但是讓趙厚麟覺得有些震撼的是,在場沒有一家一級骨幹網運營商。
一級骨幹網運營商是網際網路層級中的最高層,它們擁有覆蓋全球或國家級的主幹網絡,核心特徵是不向任何其他運營商付費購買轉接流量,靠彼此之間免費的對等互聯就能到達網際網路的任意角落。
就比如中國電信和中國聯通就屬於一級骨幹網絡運營商,中國移動就好差點意思。
全球被公認的一級骨幹網運營商大約只有20家,各個都握著大量的網絡流量入口。
他們的缺席,讓趙厚麟覺得,極光可能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極端一些。
沒過一會,極光的人終於走上了台。
陳一然並沒有來,這次的組合是馬斯克和艾米。
馬斯克本來想儘量平和的進行幾天的談判,但令他沒想到的是,他還沒開口,艾米就直接打了直球,她非常直白的說:「極光需要接手全球的網絡,你們需要配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