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眾人隱隱傳來的細語,姜勇不禁有些迷茫。
他知道,這些人的抱怨,只是為了宣洩心中的不安,並不是真對他有什麼惡意。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聽得不舒服。
『唉,好好的事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也不知道小春她現在怎麼樣……』
姜勇看著周圍情緒低落的眾人。
又看向遠處那一個個著裝整齊、訓練有素,不似普通山匪的天虎寨眾人。
他一時間不禁有些迷茫。
沉默之中,天色徹底暗下。
姜勇和身邊一起拼過命的五人,輪流安排好守夜的時間後。
他就抱著懷裡的橫刀,枕在裝滿糧食的麻袋上睡去。
當天色重新變得明亮。
坐在人群中沉思的姜勇,突然發現遠處的谷地出口,來了一輛馬車。
然後,他就看到一名頭戴鐵盔、肩披熊皮,內穿半身甲冑,腰佩一柄橫刀的精壯男子,從馬車內走出。
『這傢伙是誰?這身上穿著的東西,看起來可真威風啊……』
姜勇看著遠處的精壯男子,心中有些羨慕。
片刻後。
山谷內的逃亡農戶,被天虎寨的眾人進一步集中起來。
身處在人群中的姜勇,就看到那肩披熊皮的精壯帶甲男子,站到一張墊腳的椅子上。
然後,隨著對方喊了一聲安靜。
就見原本躁動的大量農戶,紛紛閉上了嘴,默默看向此人。
『想不到,老大送我的這副熊皮披在肩上,看起來還挺有用的,一下就把這些農戶給唬住了。』
孟老三站在椅子上,居高臨下的看著眼前一眾農戶,心中不禁有些欣喜。
此刻,他身上披著的熊皮,以及上半身穿著的多層甲冑,都是顧平安昨天送給他的東西。
在顧平安手中,這些淘汰下來的物品,雖然已經用不上。
但是,對於曾經心心念念,想要弄來甲冑,以此躋身鎮山營更進一步的孟老三,卻是異常的寶貴。
畢竟,他最初就是為了獲得這套半身甲,才會與顧平安發生衝突,以及後來的事情。
可以說,這套甲冑無論是實際價值,還是紀念意義,在孟老三心中都具有很大的分量。
這使得孟老三昨夜哪怕只睡了一半的時間,就在四更天的深夜爬起來,乘坐顧平安借給他的馬車前往這裡。
他也依然充滿精神,渾身興奮。
『咳咳,不能忘了正事!』
孟老三深吸一口氣,按下心中有些雜亂的思緒後。
他就對著眼前的一眾農戶,大喊道:
「奉我天虎寨二當家顧平安的命令,由我孟老三作為臨時安民官,帶你們前往天虎寨治下的三才鄉,開荒落腳!
在你們開荒的前兩年,二當家會給你們提供日常所需的食物。
但記住了,這些食物不是白送你們的,而是借給你們的!
不過,這些出借的糧食,二當家不會收取你們任何的利息。
你們只需在開荒出新的田地,有了穩定的收成後,在五年內還清就行。
此外,關於開荒出來的土地,前三年免收地稅,三年後只按平均產量的一成收取。
而賦稅方面,普通農戶除丁稅之外,就不用再交任何稅費,也不用承擔任何的徭役……」
在孟老三站在高處,對眾人宣講著有關三才鄉的開荒事宜。
以及天虎寨治下之民,所需遵守的各項規矩。
外加鼓吹天虎寨的實力,好讓眾人對天虎寨能庇護他們的安穩生活,擁有足夠的信心。
下方人群中。
曾經和顧平安住在同一個農莊的農戶們,則對孟老三所提到的某個名字感到驚異。
當即就有人低著聲音,交頭接耳。
「顧平安?一個月前,我們莊裡深夜出逃的那個人,不是就叫這個名字嗎?你們說,這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這怎麼可能!剛才那位大人不是說了,這個顧平安可是天虎寨的二當家!」
「是啊,剛才這位大人可是說了,天虎寨在這片群山之中,足足占據了方圓上百里的地盤。
並且,曾多次擊退朝廷的圍剿,無論是地盤還是實力,都比那陸家要強多了。
而這樣一個大勢力的二當家,怎麼可能是我們莊裡的那個佃農顧平安?這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說的也是,我們莊裡的那個顧平安,他就算再怎麼膽大,也不可能在一個月的時間裡,就成為這樣的大人物。」
「不過,這天虎寨的稅賦,要是真的只收丁稅和一成地稅就好了!」
「要是真能這樣,那我以後肯定得在家裡立個生祠,將這天虎寨的二當家供起來,希望上天能保佑他長壽無災……」
當孟老三的宣講結束。
一眾逃亡農戶在天虎寨人員的組織下,準備往南方的三才鄉趕路時。
突然想起一件事的孟老三,則對著一眾逃亡農戶大喊道:
「萬安鄉東七農莊的姜勇,有在這裡嗎?」
人群之中的姜勇,聽到孟老三突然喊自己的名字,在微微猶豫一下後便主動站出來。
「我在!這位大人,不知道您找我是有什麼事?」
孟老三見人群中真有叫姜勇的人出現,眼中不禁閃過一抹淡淡的意外神色。
調整好心態,孟老三就笑著對姜勇回了一句。
「沒什麼事,就是一個小驚喜,具體的等你到了三才鄉就知道了。」
孟老三說完,便轉身離開去處理其他事情。
「驚喜?」
而站在原地的姜勇,看著孟老三遠去的身影,心裡充滿困惑。
……
時間一晃。
當一眾逃亡農戶,在多批次的天虎寨人員,帶有監管意味地輪流護送中。
從清晨時分一路南行,僅在正午休息了半個時辰。
就這樣前後走了五個多時辰,才勉強在傍晚之時,抵達三才鄉南側的安置點。
這處安置點在半山腰,原本是顧平安計劃給二千新軍當做營寨使用的地方。
為此,三才鄉從六天前,就以每天十文錢外加管吃管喝為酬勞,在鄉里召集了五百名青壯來砍樹騰位置。
而現在為了安置逃亡農戶,只好臨時改變用途。
可以看見,這座布滿殘留樹樁的簡易營寨內,整齊擺放著一頂頂搭建好的營帳,可供外人隨時入住。
同時,營寨入口內的不遠處,還有士卒守著一桶桶冒著白氣的熱粥,正等待向眾人發放。
「終於到了……」
一名農戶站在營寨入口,看著圍牆內的乾淨營帳,又看了看營寨之外,那在群山間上下起伏的大片田地。
他那趕路一天,充滿疲憊的臉上,不禁露出一抹笑容。
因為,無論是眼前他所看到的這些,還是路上曾見到過的景象,都讓他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天虎寨的人沒有對他們說謊!
而身處在人群中的姜勇,看著眼前那一頂頂幾乎嶄新的營帳,心中也不禁有些恍惚。
對他來說,之前雖然曾安撫眾人,說可以先試著相信天虎寨。
但在昨夜經歷了眾人的懷疑後,他也動搖了。
畢竟,人心險惡,不得不防。
想到這裡,他突然面帶幾分玩味的神色,看向一旁的方叔。
「方叔,你現在還覺得這天虎寨是騙子嗎?」
面對姜勇的調侃,方叔頓時紅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而站在方叔旁邊,之前曾對姜勇說教的那些個農戶,也紛紛尷尬地低下頭。
對於眾人的反應,姜勇只是笑了笑,沒再去多說什麼。
畢竟,大家都曾是生活在同一個農莊裡的人。
雖然受制於陸家的連坐舉報制度,使得彼此間的交情並不深,大都是點頭之交,且內心多有防範。
但是,他也知道想要在一個地方站穩腳跟,不受外人欺負。
終究還是得抱團在一起才行!
就像他昨天拉著五名年輕的漢子,抱團殺上農莊保長的家中。
便將那曾經高高在上,各種訓斥眾人,給陸家當狗腿子的農莊保長,狠狠踩在腳下!
想到這裡,他又看向身後各自牽著一輛驢車,與他一起殺入保長家中的五名年輕漢子。
只不過,當他的目光在落到那驢車之上,分別載著的一名女子時。
姜勇的眼裡不由閃過一絲落寞。
『早知道,當時就不把人往外推了……』
姜勇收回目光,忍不住回想到前天夜裡的事情。
那時候,眾人先後殺入兩座農莊的保長家中,搶來五名妻女。
其中,大的三十多歲,小的十幾歲。
而他因為想著落草為寇之後,要找機會把自己的小春,從陸管事手中救回來。
便在分配女人時,把眾人主動推到他身邊,一名年齡與他相近,還未出嫁的保長女兒又給推了回去,讓兄弟們自行猜拳分配。
現在,一腔熱血回歸冷靜,他便感到後悔。
因為,他沒想到天虎寨對於這類事情的態度。
居然只要求他們在成為天虎寨治下的一員後,不得再干類似的事情就行。
至於他們過往在群山外犯下的錯誤,全都既往不咎。
而這些被他們搶來的人,更是被當做是他們各自的戰利品,讓他們自行善待。
所以,他現在後悔也晚了。
畢竟,人都已經被睡過,他也沒辦法再奪人所愛。
就在一眾逃亡農戶排著隊,逐個分配臨時住處、領取熱粥,同時進行身份登記之時。
附近維持秩序的天虎寨人員,突然朝一個方向發出喊聲。
「拜見二當家!」
一眾逃亡農戶順著聲音望去。
就見一位全身穿有黑色甲冑,腰間佩帶一柄橫刀,整個人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威風,好似那朝廷將軍一般的青年。
在幾名手拿帳冊,身穿書生長衫,模樣似那文官之人的簇擁下。
正站在不遠處觀望著人群,偶爾與身邊的人對話幾句。
此外,之前帶領他們前來三才鄉的孟老三,也站在青年的身邊,一副從屬的模樣。
頓時,就有農戶發出低聲驚疑。
「咦?!那,那人是顧平安?」
這名曾和顧平安生活在同一個農莊的農戶,看著不遠處身穿甲冑,很是威風的青年,臉上充滿了恍惚。
在他印象里,曾經生活在農莊裡的顧平安。
是一個身形瘦弱、面色枯黃,穿著一身破布衣的窮小子。
而不遠處,那被人簇擁在中間,氣勢不凡,一看就是大人物的青年。
卻和他印象中的那個窮小子,長的極為相似。
「這真的是他嗎?應該不是吧?」
在農戶眼裡,那青年身上看起來極具分量的厚重黑甲,如果穿在身形瘦弱的佃農身上。
很可能會把人直接壓趴在地面,難以動彈。
所以,對比眼前這個名字同為顧平安,但卻是天虎寨二當家的青年。
兩者之間的巨大差距,讓他只覺得是自己記錯人了。
畢竟,他以前住在農莊的另一頭,耕種的田地也不相鄰,和記憶中的佃農顧平安並沒有什麼來往。
也就農閒之時,眾人偶爾聚在一起聊些八卦,會與對方見上幾面。
只不過,就在這名農戶發出驚疑的下一瞬間。
「我,我不會是眼花了吧?
為什麼這天虎寨的二當家,和以前老顧家的孩子那麼像?
尤其是那張臉,就好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過,這二當家的臉型和五官,比老顧家的那孩子似乎要更端正帥氣一些,而且氣勢不凡……」
方叔看著不遠處那身披黑甲、手按佩刀,微微昂著頭聽取下屬回話的身影,嘴裡漸漸說不出話。
在他的記憶里,自從二十年前逃難到萬安縣,因無路可走而成為陸家的佃農後。
他就住到了顧家斜對面的茅屋,兩家距離較近。
這讓他對顧平安的印象極深,算是從小看著對方長大。
只是,眼前的現實,與記憶中的巨大差距。
讓他覺得不遠處的青年,雖然就是曾經農莊裡的那個顧平安。
但心中莫名的自卑感,卻讓他不敢上去相認。
畢竟,農莊以往的連坐舉報制度,外加發生過不止一次,為了糧食而誣陷他人的事件。
使得農戶之間,彼此都有著較大的戒備心,就怕哪天混熟後遭人出賣。
所以,他對顧平安的印象雖然很深,但在交情上卻很普通,只能算是點頭之交。
而他這一身髒兮兮的樣子,若是貿然上去搭話。
說不準,會被對方當成那種故意攀附,想要討要好處的傢伙。
進而惹得對方厭惡、不悅,讓自己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