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主政瓊州府已經六年了,這些年裡走遍了整座海南島,也翻遍了海南島上各地的地方志和黎族的典籍。
黎亂的最大源頭有三條,一是黎漢的資源之爭,主要體現在土地的兼併上,
漢族移民不斷進入海南,通過租佃、購買甚至強占的方式獲取土地。
而黎族社會保留著原始的土地共有觀念,沒有明確的契約和地界,日久年深,黎人發現自家的土地已被漢人合法占有,自己反倒成了佃戶。
一旦遭遇饑荒,黎人田地絕收,而漢人田地尚有收成,貧富與族群的矛盾瞬間點燃,仇殺和暴亂隨即爆發。
第二個因素就是中央王朝從未停止將權力向黎區滲透,這種『治黎』與黎族社會自有的『黎治』體系形成了激烈碰撞。
官府試圖推行郡縣制、編戶齊民,而黎族內部則靠『峒』組織、合畝制以及習慣法來維持秩序。
這種外部行政權力強行楔入內部自治結構的過程,充滿了摩擦與反抗。
黎人最恨漢人指手畫腳,但最信自己的首領,黎族不聽官府,只聽峒主、鬼師、長老。
可問題是官府為了有效控制,往往採用『以黎治黎』的策略,扶植黎族上層作為代理人,也就是黎族首領。
這些代理人與官員們勾結,沆瀣一氣,對族人打壓、盤剝,繼而失去民心,然後就成為了引爆大規模叛亂的導火索。
第三大因素則是歧視、欺騙與「漢奸」的挑撥。
在官府和士大夫眼中,黎人常被視為獷悍難馴的化外之民。
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使得任何衝突都很容易被貼上『叛亂』的標籤,而非理解為被壓迫者的反抗。
一旦打上了叛亂,於是就開始了鎮壓,雖然最後平息,但黎族對朝廷的仇恨就加深了,
這種仇恨隨著王權的再次滲透後在某個時間點爆發,於是朝廷再鎮壓,惡性循環就形成了。
這就是為什麼大明自開國至陛下登基前的兩百六十年時間裡,黎亂發生了十餘次的原因。
當然了,這其中漢奸(史料的稱呼)的角色也是至關重要的,這些人就是那些深入黎區的漢族奸商、逃犯和亡命徒。
他們利用信息差,一面欺詐黎人,一面又教唆叛亂、販賣武器,從中漁利,是『構禍』的關鍵推手。
陛下登基這二十年中,打擊土地兼併、清理流流寇、逃犯,重新制定律法,加上朝廷對外的數次滅國戰爭,這些『漢奸』已經消失匿跡了。
所以,這二十年來的黎漢的關係緩和了太多太多。
但第二條的王化並沒有停止……準確的說應該屬於歷史遺留問題。
所以,臣建議,效仿廣西的自治,讓海南的黎人也自治,朝廷不再干涉他們的首領選舉、不再強行推行大明的田畝制度等等;
但朝廷要派人與黎人一起協商律法的問題,這是朝廷的底線;
只要他們按時繳納賦稅、遵守協商的律法、維護朝廷權威,其餘就由他們自己管理。
或許這種方式能徹底的解決黎亂以及這次的檳榔嚴管的問題;
其次,分層管理,沿海、城市嚴管,深山黎峒寬鬆、漸進,十年為期,不急於一時。
隨著時間點推移,海南成為海貿和海運中轉、補給、維修等地,島上荒地開墾出來,商業越來越繁榮,沿海的發展逐漸向深山推進,深山的黎族會主動向沿海靠攏。」
咦……
在眾人思索中,崇禎心中輕咦了一聲,對宋承安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他很清楚,總是內亂並不是因為黎族百姓天生好亂,而是因為舊的治理體系始終無法解決壓迫與剝削的根源。
黎族的這種死循環只有黎族主動向朝廷靠攏才能徹底的打破。
「你的想法很好,也一併整理成奏疏呈送內閣,此事朕也會知會內閣的!」
崇禎對宋承安的建議表示了肯定,而後看了看天色:「行了,今日先到這裡,朝廷詔令未下達之前,今天的議事不得外泄,都退下吧!」
在宋承安的帶領下,眾人躬身行禮緩緩的退出了大堂。
大堂內只留下了崇禎、朱慈炯、朱慈炤三人。
「囧兒,你有什麼想法嗎?」
聽著父皇問自己話,朱慈炯上前給崇禎倒了杯水,一臉的後怕:「父皇,萬幸這筆帳是算對了,否則三千萬兩白銀和兩岸三地百姓的民生的取捨,還真是一個大難題。」
「這有什麼難的,別說是三千萬兩白銀,就算是再多,該花還是得花。」
「可西域走廊、黃河治理、江淮運河……這些大工程……」
說到這裡,朱慈炯沉默了,臉色一陣的變幻:「父皇,我說了您可別生氣,反正這裡吃檳榔有千年的歷史了,早幾年幾十年和晚幾十年也沒多大區別。
只要公布了危害,那下一代自然就不敢吃了,幾十年夠中老一代老去,就是一個全新的地方了。
現在又是耗費銀子、又是大量的人員、還得放著黎族這邊鬧事兒,即便是為了他們好,他們或許也不會領情的。」
「父皇,二哥的這種說服我也贊成!」
朱慈炤也接過了話茬:「反正怎麼看都是吃力不討好。」
「你們這個想法本身就是矛盾的,朝廷公布了危害,卻沒有其他的動作,你讓百姓們怎麼想?
吃還是不吃?繼續吃那就繼續損傷身體,不吃又戒不掉或者沒銀子購買替代物戒掉。
你若不公布危害,那百姓們不知道,下一代又怎麼會不吃?」
崇禎將茶杯放下,看著兩個兒子:「你們兩個只局限到了眼前是事兒,而沒有看到更遠的地方!
如果今天這個事兒放在三十年前又或者三十年後,朕就算是知道了,也只會放任不管,連危害的詔書都不會下,
最多就是通過民間的醫者的口說出危害以及統計的方法,讓他們自行去驗證。
但偏偏是現在這個時間節點,朕不能不管。」
聽著自己父皇這麼一說,朱慈炯兩人瞬間來了興趣:「父皇,這個時間節點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