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把「跑完」兩個字劃掉，又在旁邊寫了一行。
不掉隊。
字寫得歪，最後一個「隊」壓到了格子外面。
陳景行湊過去看。
「兄弟，你這字很有訓練場風格，突出一個跑著寫。」
劉海抬頭，有點不好意思。
李磊把小本合上。
「能看懂就行。」
陳景行轉頭。
「李磊，你現在講話越來越有班長味了。」
門口，王大山的嗓門砸進來。
「那你現在挨罵也越來越有老兵味了。」
陳景行立刻站直。
「報告班長，我還嫩。」
「嫩就少廢話，下樓集合。」
一班背包裝具，帶到操場。
雷戰已經站在隊伍前，手裡拿著訓練登記夾。
各班班長在側面排開。
二班陳飛夾著板子，三班趙海拿著秒表。
雷戰掃過全連。
「今天，三公里節奏跑。」
新兵隊伍里，有人鬆了半口氣。
三公里，總比五公里短。
雷戰下一句話，直接把那半口氣壓了回去。
「別高興。今天不看誰前面沖得猛，看誰全程穩。」
他抬手點向跑道。
「武裝五公里之前，先把你們的配速找出來。首公里、兩公里、終點，三個點全部記錄。」
「誰把第一公里跑成百米衝刺，後面跑成散步，自己加練一組。」
陳景行壓著聲音。
「班長，這話聽著專門罵我的。」
王大山頭都沒回。
「你還挺有數。」
一班幾個人憋著笑。
雷戰繼續安排。
「各班按班出發，班長跟跑。班級隊形斷開超過五米，記一次。有人掉隊，記一次。擅自衝刺影響隊形，記一次。」
他停了半秒。
「跑步不是只會往前躥。呼吸、步頻、隊形，都算本事。」
肖龍騰站在隊伍中段，手指壓了一下腰帶扣，沒插話。
王大山轉身看一班。
「聽見沒有？今天不搶第一，先把自己跑明白。」
陳景行立刻接話。
「報告，明白。」
王大山瞪過去。
「你明白得最不值錢。」
「那我重新明白一次。」
「閉嘴。」
另一邊，陳飛把二班往外道帶。
孫明站在排頭，活動了兩下腳腕，臉上又有點松。
陳飛把訓練板夾到腋下。
「按昨晚方案。前一公里提一點，但別飛。誰把自己帶崩，我不救。」
孫明小聲接了一句。
「班長，展示輕鬆感這事，我有經驗。」
「你那叫欠收拾。」
二班幾個人低聲笑。
陳飛抬手。
「笑可以，腿別軟。」
哨音響。
二班先動。
孫明帶頭，步頻起得很快。
前兩百米，二班隊形拉得緊，腳步聲也齊。
外道一圈跑下來，看著比平時順。
孫明經過一班側面，嗓子沒忍住。
「一班兄弟，別睡著啊！」
陳飛立刻壓他。
「孫明，跑你的！」
這句訓是訓了，聲音也傳到了。
陳景行腳下當場快了半拍。
李磊跟著提了一點。
劉海本來按早上的節奏跑，一聽旁邊動靜，肩先抬了起來，手也抓住了背包帶。
王大山在隊伍側面跟著，沒有立刻罵。
他看向肖龍騰。
肖龍騰沒開口。
一班前四百米不算亂，可節奏已經被帶偏。
陳景行前面跑爽了，越跑越想跟二班咬一下。
李磊察覺不對，想壓，前後間隔已經拉開。
劉海最先出問題。
他吸氣變短，吐氣吐不完，腳下越追越碎。
六百米後，隊尾被拖出一個口子。
劉海急得嗓子發緊。
「肖哥……我跟不上了。」
肖龍騰還在他側後半步。
「先跑。」
劉海咬牙想追，步子一大，背包往後一墜，身體跟著晃了一下。
王大山還是沒喊停，只衝前面吼了一句。
「一班，繼續！」
陳景行聽見這句，心裡更急。
他想回頭，被王大山當場罵住。
「陳景行，看前面！你脖子是擺設？」
陳景行硬把頭轉回去。
二班第一公里壓線。
孫明的報數聲從外道飄過來。
「一公里，四分多點，狀態良好！」
陳飛臉一沉。
「別喊。」
孫明趕緊閉嘴。
可二班那股輕鬆勁已經擺了出來。
三班隊列里，李強一直盯著一班。
他看見肖龍騰沒有往前沖，反而壓在劉海旁邊，腳下速度被拖慢。
李強把氣壓住，低聲開口。
「班長，肖龍騰今天被拖住了。」
趙海跟在隊伍側面，秒表沒停。
「你先把自己步子跑乾淨。」
「我第三公里想壓他一段。」
趙海偏頭看了他一下。
「你要壓的是終點，不是人。」
李強沒再吭聲，腳下頻率卻悄悄提了起來。
一班跑過一公里點時，王大山終於開口。
「都爽完沒有？」
沒人敢接。
王大山指著前排。
「前面跑得挺帶勁，後面誰快散了，看見沒有？」
陳景行喘著氣，臉都皺了。
「報告……看見了。」
「看見了還瞎沖？」
「報告，剛才腿不太聽腦子。」
「那就讓腦子追上腿！」
王大山轉向肖龍騰。
「肖龍騰，到劉海側後。」
「是。」
肖龍騰往前半步，卡到劉海左後方。
王大山又喊。
「一班，按我的口令，前排收半步。」
陳景行和李磊同時放慢。
口子還在，但沒有繼續擴大。
劉海喘得很重，喉嚨里堵著氣。
肖龍騰開口，話很短。
「步子短半腳。」
劉海照做，身體晃動少了點。
「胳膊收住，別甩出去。」
劉海把擺臂壓小。
「兩步一吐，吐乾淨再吸。」
劉海試了兩次，還是急。
「我……吸不上。」
「呼吸不是喘氣。」
肖龍騰聲音不高。
「喘是亂。吐出去，才有地方吸。」
劉海臉憋紅，硬照著節奏吐。
一步。
兩步。
吐。
一步。
兩步。
再吐。
前面的陳景行聽見了，也跟著改。
剛改兩次，他差點嗆住。
「肖哥，這玩意兒還有技術含量啊？」
王大山罵過來。
「你再聊天，我讓你含量翻倍！」
陳景行趕緊閉嘴。
李磊在前排主動壓住步子，和陳景行拉齊。
他沒回頭，只報了一句。
「前排慢半步。」
王大山聽見，沒有打斷。
肖龍騰補了一句。
「陳景行，別搶。李磊，看排面。」
陳景行喘著回應。
「收到。」
李磊只回一個字。
「好。」
第二公里，一班速度沒升。
可隊伍穩下來了。
劉海的喘聲還重，但不再一口壓一口。
他的腳步從碎亂變成能跟上前面鞋跟，背包晃動也少了。
王大山跟在側面，嘴上還是凶。
「劉海，別抬肩！」
「是！」
「陳景行，別飄！」
「班長，我現在飄不動。」
「那就跑穩！」
二班第二公里也過了。
孫明前面喊得輕鬆，這會兒沒聲音了。
梁志落在隊尾，腳步開始發沉。
陳飛立刻壓口令。
「二班，降半拍，別散！」
孫明想回頭看，被陳飛罵住。
「看前面！你領跑還看熱鬧？」
孫明只好往前盯，呼吸明顯粗了。
三班從內側經過時，李強找機會往前頂。
他和肖龍騰隔著兩條道，距離不遠。
「肖龍騰！」
肖龍騰沒應。
李強又喊。
「最後一公里，比一段？」
劉海聽見這話，腳下差點亂。
肖龍騰只給了他兩個字。
「聽腳。」
劉海趕緊把注意力拉回來。
王大山沖三班方向吼了一嗓子。
「李強，想比找你們班長批條！」
趙海跟著壓住。
「李強，回隊形。」
李強咬了咬牙，退回三班節奏里。
第三公里，二班開始回落。
前一公里提得太順，後面就要還帳。
孫明腳下不再輕，梁志的間隔被拉開兩次。
陳飛連續壓了兩次口令，才把隊尾收回來。
一班這邊，陳景行看見二班慢下來，又有點上頭。
「班長，二班掉速了。」
王大山還沒開口，肖龍騰先甩過一句。
「不追。」
陳景行急了。
「機會啊！」
肖龍騰盯著前面的排面。
「今天練節奏。」
王大山接得很快。
「聽見沒有？一班，不衝刺，隊形完整到線。」
陳景行憋得難受。
「班長，我這顆爭勝的心有點委屈。」
「讓它忍著。」
「是。」
最後四百米，一班沒有提速。
劉海幾次快頂不住，肖龍騰都只給一句。
「吐氣。」
「腳跟穩。」
「看前面。」
劉海沒喊苦。
他盯著李磊的後腳，跟著落，跟著收，跟著吐。
終點線到了。
二班先過，快了十幾秒，但隊尾拉得長。
一班慢一點，全班一起壓線。
劉海過線後差點彎腰，王大山一聲吼。
「站直！」
劉海硬把腰挺住，胸口起伏很大。
陳景行扶著腰，滿臉汗。
「我第一次覺得，不衝刺比衝刺還折磨。」
李磊喘了幾口，把小本翻開。
「第一公里被帶快，中段回收，第三公里穩。」
陳景行看他。
「你跑完還能總結？」
李磊筆沒停。
「不記，下次還犯。」
劉海站在旁邊，好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沒掉隊。」
沒人笑他。
陳景行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包。
「對，沒掉。你今天把二班那句別睡著，硬跑成了別掉隊。」
王大山走過來。
「高興早了。今天只是三公里。」
劉海立刻立正。
「是。」
王大山看了他兩秒。
「不過，最後一公里沒亂，記上。」
劉海愣了一下，趕緊點頭。
「是！」
不遠處，雷戰把兩班數據寫進登記夾。
周正國站在旁邊，掃了一眼。
二班：首公里快，第三公里回落，隊尾兩次拉開。
一班：首公里受干擾，中段調整，後兩公里波動小，全員隊形完整。
雷戰在後面補了一行。
肖龍騰參與節奏提示，未代替班長下達口令。
周正國看完，低聲開口。
「他不光帶劉海，把陳景行和李磊也帶住了。」
雷戰扣上筆帽。
「寫事實就行。」
周正國沒再多講。
二班帶回後，孫明坐在床沿，剛想往後一躺，被陳飛一句話釘住。
「誰讓你坐了？」
孫明立刻彈起來。
「報告，腿自己想休息。」
「讓它站著想。」
陳飛把訓練板攤在桌上。
第一頁，昨晚寫好的方案還在。
前一公里提速。
中段壓穩。
外道超越。
陳飛拿紅筆，把「前一公里提速」整行劃掉。
孫明站在旁邊，小心開口。
「班長，不帶他們節奏了？」
陳飛沒抬頭。
「帶不動。」
「啊？」
「王大山會收，肖龍騰會壓。一班前面亂一下，後面能找回來。」
孫明撓了撓頭。
「那咱咋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