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點線被踩過的那一刻，計時員的哨子響了。
李磊沒沖。
陳景行沒沖。
前排幾個還有餘力的新兵，也全都壓著步子，把最後兩步留給了劉海。
十一雙鞋，幾乎同時壓線。
劉海剛過線，右腿一軟，身體往前栽。
陳景行的手已經伸出去。
「別抱！」
王大山一嗓子砸下來。
肖龍騰比他快半步，直接站到劉海前側。
沒伸手。
只用位置封住劉海往外倒的方向。
劉海硬生生把那口氣撐住，雙手撐住膝蓋，彎著腰喘。
「報告……」
他聲音斷得厲害。
「我……沒掉。」
王大山衝到他面前，第一件事不是罵人。
他低頭看腳。
「疼幾分？」
劉海咬著牙。
「五。」
衛生員背著包趕到，直接蹲下。
「坐下，別逞。」
劉海下意識去看王大山。
王大山在地上跺了一腳。
「看我幹啥？衛生員讓你坐你就坐！」
劉海這才坐到跑道邊。
陳景行立刻蹲過去。
「劉海同志，恭喜你，右腳保住編制了。」
劉海喘得笑不出來。
「我……及格了嗎？」
「閉嘴。」
王大山把水壺塞到他手裡。
「先按流程恢復。」
陳景行剛想喊一嗓子，王大山已經瞪過來。
「全班聽令！」
「散開三步，慢走恢復！」
「水小口喝。誰敢一屁股坐地上，我讓他再起來跑二百米！」
一班剛冒出來的那股勁，被這一嗓子按回了規矩里。
李磊扶著背包帶，帶頭往旁邊慢走。
張強還想回頭看成績。
王大山點了他一下。
「看啥看？成績能自己長腿跑了？」
張強立刻轉回去。
「報告，恢復中。」
陳景行扶著腰，還是沒忍住。
「班長，咱都壓線了，不能先慶祝一下？」
王大山指著他。
「你現在慶祝，等會兒腿抽筋，我給你慶祝。」
陳景行馬上改口。
「報告，我選擇低調勝利。」
肖龍騰站在隊尾，先掃了一遍全班裝具。
水壺扣。
背包帶。
鞋帶。
劉海右腳落地狀態。
還都在規矩里。
他把水壺遞給劉海。
「小口。」
劉海接過去，手還在抖。
「肖哥，我是不是沒拖後腿？」
肖龍騰只回了一句。
「成績出來再說。」
劉海低下頭，緩了幾秒，又抬起來。
「那我先當沒拖。」
陳景行立刻接上。
「這話有水平，先把自己錄取了。」
王大山罵過去。
「陳景行，你嘴恢復得最快。」
「報告班長，我肺不行，嘴替它工作。」
「再工作一句，伏地挺身二十。」
陳景行當場閉嘴。
另一邊，二班過線後，隊形散得更明顯。
前排兩個新兵早早衝過終點，回頭一看，孫明還在後面被陳飛壓著跑。
孫明過線時，整個人差點跪下。
陳飛伸手擋住他肩膀外側，沒扶。
「站住，慢走！」
孫明喘得臉發紅。
「班長……理論滿分救不了我的腿。」
陳飛這次沒罵。
他先看前排那兩個衝出去的新兵，又看了一班恢復區。
「今天這套方案，前兩公里能看。」
孫明抬頭。
「後面呢？」
陳飛按停秒表。
「後面被規則抽了。」
孫明沒敢貧。
二班前排一個新兵低聲嘀咕。
「班長，我們個人成績不差啊。」
陳飛轉身。
「今天考個人了嗎？」
那兵立刻閉嘴。
陳飛把訓練夾合上。
「最後一名被拖在後面，前面跑多快都沒用。」
孫明扶著膝蓋，聲音還虛。
「那咱輸在最後一名？」
陳飛盯著他。
「輸在沒早點管最後一名。」
這句話一落，二班沒人再吭聲。
三班那邊，李強過線時沒進個人前三。
最後一公里，他帶著周勇跑，名次掉了不少。
周勇過線後扶著背包帶，聲音都變了。
「強哥，我真沒停。」
李強喘得也不輕。
「別叫哥。」
周勇愣住。
李強又補了一句。
「下次叫班副也行。」
周勇差點被氣笑。
趙海走過來，記錄本已經翻開。
「李強。」
「到。」
「最後一公里，為什麼降速？」
李強停了一下。
「報告，周勇跟不上。」
趙海沒接話。
李強憋了兩秒，又補。
「三班不能掉。」
趙海低頭，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李強忍不住往上瞄。
「班長，寫扣分呢？」
趙海把本子合上。
「寫你還有救。」
李強立刻挺直。
「報告，那能不能寫大點？」
趙海抬手。
「滾去恢復。」
「是。」
成績統計點前，計時員把三張表一起遞給雷戰。
雷戰沒急著公布。
他先看最後一名成績。
一班最後一名，劉海。
過及格線。
分數不高。
有效。
計時員又把平均成績調出來。
「一班前兩公里不占優。」
「第三公里開始反超。」
「第四公里團體領先。」
「終點總評第一。」
旁邊幾個班長互相看了看。
有人沒忍住。
「最後一名都傷著，還能總評第一？」
計時員把表格往前推。
「隊形差距小，掉隊為零，裝具散落為零，途中違規為零。」
那班長不說話了。
雷戰抬頭。
「一班集合。」
王大山立刻把人帶回隊列。
劉海經過衛生員確認後，站在隊尾，右腳不敢完全吃力。
王大山壓低聲音。
「站不穩就報告。」
劉海咬著氣。
「報告，能站。」
陳景行在旁邊小聲冒了一句。
「兄弟，你現在站著都算有效成績。」
王大山沒回頭。
「陳景行。」
「到。」
「你是不是也想有效加練？」
陳景行立刻把下巴收回去。
「報告，我閉嘴。」
雷戰站到三個班前。
「五公里摸底結果，現在公布。」
隊伍安靜下來。
「總評第一，一班。」
一班這邊，胸口那股勁差點壓不住。
陳景行剛吸氣，王大山已經提前開口。
「誰喊誰加練。」
陳景行硬是把聲音咽回去，憋得臉都紅了。
李磊抓了一下背包帶，又馬上鬆開。
劉海低著頭，肩膀動了一下。
肖龍騰站在他旁邊，聽見他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憋了一路。
雷戰繼續往下念。
「總評第二，二班。」
「個人成績前列有優勢，團體後段斷開，途中節奏失控。」
「整改重點，前後段銜接。」
陳飛立正。
「是。」
孫明在隊列里小聲嘀咕。
「這回真是理論聯繫實際了。」
陳飛側頭。
「回去寫復盤，題目就叫這個。」
孫明人都木了。
「班長，我剛跑完。」
「腦子沒跑完。」
三班那邊有人差點笑出聲。
雷戰轉過去，三班立刻站直。
「三班，總體完成穩定，前段個人冒進，後段回收有效。」
趙海立正。
「是。」
雷戰點名。
「李強。」
「到！」
「個人名次掉了，知道原因嗎？」
李強大聲回。
「報告，最後一公里回收隊形。」
「後悔嗎？」
李強停了半拍。
「不後悔。」
雷戰點了一下記錄板。
「記住今天這句話。」
李強站得更直。
「是！」
雷戰把表格翻到後一頁。
「其他班，問題下午復盤。」
「裝具鬆散、補水擁擠、掉隊未報，逐項整改。」
他停了兩秒，聲音壓低。
「五公里摸底，不是讓你們跑個熱鬧。」
「誰把規則當擺設，規則就把誰的成績拿走。」
一班沒人動。
可那股興奮還在隊列里竄。
尤其劉海。
以前他站在隊尾，總覺得自己是拖累。
今天成績單上，他還是最後一名。
可最後一名有效。
一班第一，有他一份。
衛生員把劉海叫到旁邊複查。
「疼五分，腫脹沒明顯加重，活動受限，下午停止跑跳。」
劉海急了。
「那訓練……」
衛生員抬頭。
「你還想跳？」
王大山直接接話。
「他敢跳，我把他鞋收了。」
劉海不敢吭聲。
周正國拿著記錄本，把劉海的反饋次數、報疼節點、參訓結果都寫進去。
寫到最後，他又補了一行。
一班班級意識初步形成。
傷員未被排斥。
隊伍主動降低末段風險。
他合上本子，轉向肖龍騰那邊。
肖龍騰正在幫陳景行重新壓背包帶。
陳景行跑完後手軟，扣子扣了兩次沒扣上。
「肖哥，我剛才是不是挺克制？」
肖龍騰低頭扣緊帶扣。
「最後一公里貧了三次。」
「才三次？我進步巨大。」
「扣子。」
「馬上。」
周正國沒過去，只把這段也記了下來。
雷戰拿著一班全程數據，走到計時員身邊。
「把一班分段曲線單獨打出來。」
計時員敲了幾下平板。
曲線跳出來後，他停住了。
雷戰接過來看了一眼。
一班的速度變化不快。
可每一次降速、收隊、反超，都卡在最該卡的位置上。
雷戰抬頭，視線落到隊尾。
「肖龍騰。」
「到。」
「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