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育亭輕輕搖頭,淺笑解惑。
「亂世易平,但人心難定。風波可隨時平息,卻永遠做不到真正的平息。今日濁穢盡除,是一時安穩。若君心懈怠,吏治鬆弛,來日依舊會滋生新的朋黨和貪弊。」
「我明白了。」太子眸光亮起,澄澈通透。「盛世從不是一成不變的,是日日警醒,歲歲堅守換來的。為君者,一日不可怠政,一日不可失察。」
裴育亭眼底漾起欣慰笑意,抬手輕輕拂了拂他肩頭。
「殿下悟性過人,一點即通,實屬難得。」
裴育亭之所以要灌輸這些,一來這是儲君必學的東西,二來也是趁著太子尚且年幼,抓緊時間灌輸一些對李玄知有益的東西進去。免得太子真的在登基後,做出清算李玄知為其皇權鋪路的事來。
二人正論學,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
「老師。」
見到李玄知走進來,太子立刻起身,規規矩矩躬身行禮,姿態恭謹。
李玄知抬手虛扶,目光掃過案上密密麻麻的批註,眼底讚許愈濃。
「今日功課,頗有心得?」
「回老師,弟子方才與裴先生論及吏治安穩之道,略有感悟。」太子直立身姿,坦然作答。「只是弟子尚有一惑,想請老師解惑。」
「你說。」李玄知緩步落座,耐心靜待。
「好多人都曾言,權臣無善終。」太子眉眼沉靜,「學生知曉老師忠心不二,為國為民,自然不是說老師您。只是學生不解,為何世人皆篤信,權臣終究難避鳥盡弓藏之命?君臣相得,當真無法長久嗎?」
裴育亭聞言微微斂眉,不明白太子殿下為什麼會把這個問題拋出來。他也偏頭看向李玄知,靜待他的解答。
這是千古君臣的難解之題,也是懸在李玄知頭頂那把看不見的刀,無人能破的桎梏。
李玄知垂眸稍作思忖,隨即抬眸,直視太子澄澈的眼眸,語氣真誠坦蕩,無半分遮掩。
「世人此言,並非無據,只是太過片面。」
「古來權臣無善終,大半緣由,無非兩點。」
「其一,權柄在手,漸生驕奢。忘了初心,有了無限的貪念和私慾,終成禍亂之源。」
「其二,君臣離心。君王懼權,猜忌叢生。功業既定便斬賢臣,以安皇權。」
他放緩語速,細細教導,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可宿命從不是定數,人心才是。臣若守得住本心,功高不傲,權重不私,便無取死之道。君若信得過賢臣,用人不疑,賞罰分明,便無寒臣之心。」
太子凝神細聽,不曾移開目光。
李玄知與他對視,語氣愈發鄭重。
「陛下待臣,是千古難遇的全然信任。臣待大雍,是生死不負的赤誠堅守。你今日記下這句話,他日你君臨天下,若臣初心不改,便盼你守今日君臣之義。莫負賢臣,莫寒忠心。」
太子神色肅然,重重躬身,鄭重應聲。
「學生謹記老師教誨。他日登基,必以赤誠待賢臣,以公道治朝堂。不信讒言,不生猜忌。護忠良,守社稷,絕不做鳥盡弓藏的薄情君王!」
這一句承諾,清亮堅定,落字千鈞。
不管未來如何,此時就代表著儲君對恩師,對未來大雍臣子們最重的許諾。
李玄知心底微暖,含笑點頭,「甚好。」
裴育亭立在一旁,心底安穩了不少。
師徒心意相通,君臣初心不負,這便是大雍最穩固的盛世根基。
若儲君按照現在的樣子長大,李玄知就不會出事,他的親妹妹也不會因此有事,有姻親關係的裴家也會好好的。
裴育亭猛然想起今日一早出門前,府醫來報的好消息。
裴家,再過幾個月就要有新生命到來了。
李玄知此時有些迷茫的環視一圈,實在是沒太懂,往日最喜歡親自來照顧太子的自家夫人,今日竟然到了這個時辰也沒來給送個羹湯點心的。
難道是身體不適?
裴育亭看李玄知這模樣,猛然就想起當年的自己也是如此,不由會心一笑。
「清鳶回娘家幫忙照顧她嫂子了。」
李玄知心想:裴府那麼多小廝丫鬟的,哪裡用得著出嫁的小姑子特意回娘家照顧?
除非……
李玄知似是突然想起什麼,笑著對裴育亭拱了拱手。
「提前在這兒恭喜了。」
李玄知抬手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太子,輕聲道:
「今日課業暫且至此。陛下身體漸穩,心念朝政與儲君學業,傳召太子殿下明日隨我一同入宮覲見。」
「是,老師。」太子乖巧應聲,規整收拾好書卷,頭也不回地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李玄知笑著用肩膀輕撞了一下裴育亭的肩膀,「喝點兒?」
裴育亭挑了挑眉,笑著輕輕應下。「小酌兩杯即可,明日你還得帶太子殿下入宮,可不能出閃失。」
若不是因著陛下傳了聖旨,要他裴育亭必須入李府教導太子課業。他才不會放下家中有孕在身的愛妻跑這裡來呢。
「你若是不放心嫂子一個人在府里,不如將她接過來同你一同住。從前我家宅小,如今空院子有很多,隨便你們夫妻兩個挑。」
如今裴清鳶是他李玄知的夫人,李府正兒八經的當家主母,自然不會經常回娘家。
裴府的主子如今也就剩下裴育亭夫婦倆了。
裴育亭要留在李府教導太子,自然不好每日往返。讓他們夫婦倆分居,也著實過於殘忍了些。
再加上孕婦總是需要穩妥之人照料的,李玄知被迫樹敵那麼多,難保有人覺得他不好對付,便去對付他妻子的娘家人。
留一個有孕在身的婦人獨自帶著一群丫鬟小廝看家,危險係數簡直太高了。
裴育亭在親自和太子接觸後,這才下定決心讓自家夫人也隨自己一起在李府長住。
只是……
「有何顧慮?」
李玄知看他這支支吾吾的樣子,就是有話要說,卻又有些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便主動出言詢問。
裴育亭望了望四周,似是擔心有人會偷聽牆角一樣,還挪著屁股下面的圓凳,小心翼翼的往李玄知身邊湊,聲音小到李玄知都快聽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