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殿內。
夜已深，西域諸女卻無一人安寢，齊齊圍坐一堂。
白日御前那場鬧劇雖已落幕，可滿宮的風言風語卻像長了腳一般，一夜之間傳得沸沸揚揚。
人人都在說，西域綺羅偷雞不成蝕把米，本想借漠北烏蘭立威，反被一句話拆穿。連皇帝都在敲打她，明里暗裡給了她好大一個沒臉。
「姐姐，咱們不能再這麼幹坐著了！」
回紇女子素來是幾人之中最性急的一個，此刻更是坐不住，猛地一拍桌案。
「那些賤婢背地裡都快把咱們西域的笑話傳遍天了！說什麼咱們只會躲在暗處放冷箭，如今被人當眾拆穿，成了滿宮的笑柄！」
「是啊姐姐，」龜茲女子略微穩重些，卻也眉頭緊鎖。
「烏蘭那蠻女如今逮著人就嚷嚷，說咱們西域人敢做不敢認，慣會裝可憐。日子還長著呢，再這麼下去，咱們在宮裡怕是要徹底抬不起頭了。」
眾女你一言我一語，皆是憤憤不平。唯有綺羅端坐主位，纖指輕輕撥弄著茶盞蓋沿。面上一派沉靜，眼底卻翻湧著細密的不甘與惱怒。
她何嘗不急？
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都住口。」綺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壓住了滿室喧嚷。「吵能吵出個結果來嗎？」
眾女一靜，齊齊看向她。
綺羅放下茶盞，指尖輕叩桌案，一字一句道：
「昨夜是我棋差一招，沒算到皇后身邊的掌事宮女會半路殺出來。可這一局，還遠沒到蓋棺定論的時候。」
「皇帝敲打我，不過是嫌我離間得太急太露，讓人抓住了把柄。那我便反其道而行——」
「他嫌我急，我便慢下來。他嫌我露，我便藏起來。我主動認錯示弱，再獻上西域至寶討他歡心。最後把漠北那些蠻女，尤其是烏蘭跋扈的證據一條條遞到他眼前。」
「帝王最厭藩邦藐視天威。烏蘭當眾動武，咆哮宮闈，便是現成的把柄。只要我拿捏得當，聖心未必拉不回來。」
回紇女子眼睛一亮，「姐姐的意思是說……咱們還有翻盤的機會？」
「何止翻盤。」綺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昨夜那一局是我操之過急，輸在明處。可漠北那蠻女也不過是仗著幾分蠻力瞎鬧，她以為她贏了，實則不過是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
「咱們輸得起這一時，她烏蘭卻連輸都輸不明白。」
只長個子不長腦子的蠻人罷了，全都是蠢貨，好對付得很。
眾女聞言，皆是精神一振，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依夏，」綺羅轉向回紇女子，吩咐道：
「你想法子連夜把宮裡那些閒話壓下去，再放些風聲出去——」
「就說烏蘭仗著漠北貴族身份出身，屢屢欺凌西域弱女。得寸進尺，欺人太甚。旁人的嘴咱們堵不住，卻能讓它往咱們想要的方向說。」
「還有，把我那匣月魄珠取出來。」綺羅眸色幽深，「西域至寶，夜能生輝，可安神定魄。帝王操勞國事，最是需要這等奇物。明日，我便帶著它去御前請罪。」
「姐姐這是要以退為進？」龜茲女子若有所思。
「我犯了錯，便大大方方認錯，反倒顯得坦蕩。」綺羅淡淡道，「帝王最厭的是被人算計，可若是他自己願意收下，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這一夜，凝香殿的燈火亮至三更。
西域諸女分頭行事，有條不紊。綺羅則獨坐窗前，對著那匣月魄珠怔怔出神，心底反覆推演明日的每一步。
她必須贏回這一局。
不為別的，只因西域的榮辱，如今全系在她一人身上。她若敗了，西域諸女便再無出頭之日。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緊鑼密鼓布局之時，同樣有人一夜未眠。
「當真要這麼做？」烏蘭的婢女此刻卻是一臉憂色，「那些西域女子慣會耍心機，您與她們硬碰硬，怕是討不著便宜。」
「討不著便宜？」烏蘭冷笑一聲，手中把玩著彎刀掛件，孤零零的大紅穗子。
「昨日她在御前編排我，我莽莽撞撞衝去對質，結果被她裝可憐反將一軍，連陛下都訓我『收斂言行』。這筆帳，我自是會牢牢記著的。」
「可如今不同了。」烏蘭眸光灼灼，「御前對峙倒是點醒了我。我越是莽撞，越正中她的下懷。那我便學她一回，她告我跋扈，我便告她挑撥離間。有理有據，條條分明。我倒要看看，她那張巧嘴還能怎麼狡辯！」
「可……您有什麼證據？」
烏蘭嗤笑一聲，「我讓人盯了凝香殿整整一日，親眼撞見西域那幾個女子私下嘀咕。說什麼『漠北不過是仗著幾分蠻力，成不了氣候』，『等咱們哄好了陛下，有的是法子收拾她』這些話，可都是現成的。」
「她們既然敢在背後嚼舌根，我就敢把她們的話原原本本遞到御前。」
婢女張了張嘴，還想再勸這依然是沒有實證，卻被烏蘭抬手止住。
「你不必多言。」烏蘭站起身來，眉眼間一派決然。「我漠北女子，從不畏首畏尾。她敢算計我，我便與她斗到底。我倒要看看，是她的舌頭硬，還是我的道理硬！」
次日，帝王為安撫她們，以示天朝寬仁。特設內宴於御花園，召美人們同席。
名為賞花敘話，實則是想看看經昨日一鬧，這些藩邦女子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來。
宴席設在湖心亭中，美人們分席而坐，面上皆是言笑晏晏，仿佛昨日那些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漠北烏蘭依舊一身火紅胡裝，高束髮辮，英氣逼人。
她入席時目光便直直掃向西域那一席，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毫不避諱。
西域諸女則是一身素雅宮裝，低眉順眼，安安靜靜地坐著。
綺羅端坐其中，神色溫婉，仿佛昨夜那些籌謀從未出現過。
烏蘭忽然端起酒盞，揚聲笑道：
「綺羅，昨日一別，我還以為你今日不敢來了呢。」
她這一開口，滿席皆是一靜，眾人目光齊齊落在西域那一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