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匠的鐵匠鋪里，尹哲幹了半個月。
白天砸鐵，晚上散後院那塊法痕鐵。趙鐵匠並不知道——尹哲等鐵匠睡了之後，悄悄把鐵里的法痕一道一道地散。
半個月之後，鐵從臉盆大縮到了拳頭大——回到了三十年前趙鐵匠剛挖出來時的大小。顏色變成了灰白色，表面粗糙，像普通的石頭。法痕少了，靈氣回流了，鐵「死」了——不再是法痕鐵，只是一塊普通鐵。
趙鐵將看著拳頭大小的鐵塊，開心的咧著嘴。看尹哲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你弄的？你真能散法痕？」
「能散一點，就是慢。」
趙鐵匠把這塊鐵重新燒紅了，打了一把菜刀。菜刀比普通的刀輕，但比普通的刀快。靈氣浸潤了幾十年的鐵，打的刀比好鋼還鋒利。趙鐵匠舉起來看了看，用拇指彈了一下刀面，嗡的一聲，聲音清脆。
「這把刀，」他說，「值二兩銀子。」
尹哲沒說話。他看著那把刀——幾十年歲月凝在鐵里，鐵就不普通了。歲月太重了，鐵也會被壓塌。走是一種釋然——不是消失，是歸還。把歲月還給天地，鐵還是鐵，刀還是刀。
「等賣了分你一半。」他感覺撿到寶了。
尹哲也沒有拒絕。
到了晚上，趙鐵匠又把他叫住了。
「我聽說下城有個地方，能賣法痕。」
「賣？」尹哲有些疑惑。
「對，夜市。下城東邊，子時開，丑時關。修士和凡人都能去。有人賣法痕碎片——從古戰場、從法冢里挖出來的。便宜的幾兩銀子，貴的上百靈石不等。」
尹哲皺了皺眉——當商品賣？
「你如果能把法痕'弄散'，」趙鐵匠說，「那你去看看也好。不是讓你買——是讓你看看，這世道，法痕到底是什麼東西。」
趙鐵匠說了夜市的位置。下城東邊，一條死巷的盡頭，有一扇木門。門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塊發黑的牌子上寫著一個「夜」字。子時敲門三下，有人來開。
子時。尹哲到了那條死巷。
巷子很暗，沒有燈。兩邊的牆又高又窄，抬頭只能看到一線天。地上的石板濕漉漉的——不是雨，是瘴氣凝結的水珠，從牆上滲下來，滴在地上。他踩上去，鞋底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
他找到了那扇門。木門，發黑，「夜」字很模糊。他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縫裡看著他——灰白色的，不像活人的眼。
「幹什麼的？」
「進去看看。」
「五個銅板。」
尹哲掏了五個銅板。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很長，看不到底，只有牆壁上偶爾一盞油燈，發出昏黃的光。燈油是摻了靈脂的——靈脂能驅瘴氣，所以石階上比外面輕。走下去的時候，尹哲感覺胸口一點一點地鬆了。
石階到底，是一個地下的空場。不大，大約半畝地。四周是石牆，牆上有凹龕，龕里放著油燈。空場中間擺了幾十張桌子，桌後坐著人——有修士，有凡人，有的穿著長袍，有的穿著短褐。
夜市。
有人在賣丹藥，有人在賣法器，有人在賣靈草。但最多的——是賣法痕碎片的。
碎片被裝在各種各樣的容器里——玉盒、鐵匣、陶罐、布袋。有的只有指甲蓋大，暗灰色，像一片碎石頭；有的有巴掌大，表面有乾裂的紋路，像一片乾涸的河床；最大的一片有一尺見方，被放在一個鐵匣子裡，鐵匣子旁邊站著兩個壯漢——保鏢。
尹哲在夜市里慢慢走。空氣里混著靈脂燈的油煙味和陶罐里靈草的苦香。有個攤主在嚼干餅，碎屑掉在他的攤子上，他也不擦。
他看著那些被裝在容器里的碎片，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每一片裡，都殘存著修士的一縷意念——不是完整的意識，只是碎片。像是一本被撕碎了的書，每一片紙還留著幾個字，但拼不出完整的故事。
這些碎片——被拿來賣了。被當作商品，標了價，擺在桌子上等人買。
他在一個攤位前停了下來。攤主是個中年修士，灰色長袍，臉上有一道疤。攤位上擺著十幾個玉盒，玉盒半開著，裡面是大小不一的碎片。
「買法痕？」攤主看他。
「看看。」
「看不要錢。買——這片，」攤主指了指一個玉盒裡最大的，「三百。小的，五十。」
「買來做什麼？」
攤主看了他一眼，像是覺得他問了個蠢問題。「煉器啊。碎片裡還有靈氣殘餘，磨成粉摻進法器里，能提升品階。或者——修煉。有些功法需要吸收裡面的意念來突破。」
磨成粉，摻進法器。意念被吸收，用於修煉。
尹哲看著那些玉盒。每一片裡，都有死修士的一縷殘念——也許是一個未完成的術法，也許是一個未了的心愿，也許只是一聲嘆息。現在這些嘆息被標了價，等人買走、磨碎、吸收。
尹哲沒有再繼續追問。他只是看了，然後走了。
走到夜市最裡面，他看到了一張特殊的桌子。桌子上沒有玉盒，只有一個鐵匣子——就是他剛才看到的那個最大的碎片，一尺見方，旁邊站著兩個壯漢。
鐵匣子是開著的。碎片暴露在空氣里，暗灰色的表面有隱約的紋路。像一張臉，五官模糊，但能看出表情——
痛苦。
冷意的震動急切地從碎片裡傳出來——不是低鳴了，是清晰的、尖利的。像是一個人被困在石頭裡，嘴被封住了，只能從鼻子裡發出悶叫。
「這片——從哪來的？」他問攤主。
攤主是個瘦高的修士，穿著黑袍，臉上沒有表情。「北域法冢邊挖的。」
「挖的？」
「法冢周圍最密，碎片到處都是。運氣好，一天能挖幾片。」
法冢邊挖的——從墳墓里挖的。
碎片不是礦石，不是草藥，不是任何可以「開採」的資源。它是死人的遺產。把它從墳墓里挖出來，裝進盒子，標上價格——
這和盜墓有什麼區別？
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在心裡記住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有人在把法痕當商品賣。有人買，有人賣。有人磨成粉做器，有人吸收意念修煉。被活著的人消費著。
它們在哭。但活著的人聽不到。他們只看到商品、資源、靈氣。
尹哲轉身離開了夜市。
石階往上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下空場裡的油燈昏黃，人影晃動，討價還價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上來。像是一個地下的集市，買賣著死人的遺產。
他走出木門，回到了死巷裡。
夜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瘴氣的苦味。比夜市里重——但沒有夜市里那種讓他更不舒服的東西。
那種東西不是苦味，不是瘴氣。
是——活人對死人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