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哲蹲在角落裡,反覆在想一個畫面。
灰藍色的紋路從四面八方流向沈聽雪,像無數條河匯入同一個湖。她坐在中間,閉著眼,盤腿,白袍散在四周。紋路在她身邊是柔的、舒展的,不像牆上的那樣扭曲緊繃。
她在繭里。不是被困——是選擇坐在那裡。
她讓那些紋路喊「別過來」——不是自己喊的,是她讓它們喊的。
沈聽雪不只是能聽得到法痕。她還能讓法痕動。這是老乞丐說的。
尹哲蹲著,手掌按著地面。腳底下密密麻麻的,有些在低鳴,有些在哭,有些只是沉悶地壓著。他把意念往下沉——像投一顆石子進井裡,等回聲。
沒有回聲。
天衡宗分舵內院在北邊,隔著大半個玄都。他的感知目前夠不到那麼遠。腳底下的他感覺得到,內院底下那道「繭」夠不著。
他現在知道她在哪。但進不去。
方丈說的——「你不需要進去。」
不需要進去——那怎麼聯繫她?
方丈的茶館。
尹哲坐在對面,端著碗喝茶。茶是涼的——他來晚了,壺裡的茶已經放了一個時辰。方丈不在意,也不重新燒,兩個人喝涼茶。壺是粗陶的,壺嘴缺了一角,倒茶的時候總有一條水線歪出去,落在桌上洇成深色的圓。茶攤夥計在收拾隔壁桌的碗,邊收邊嘟囔,說他那個缺角壺是三年前被一個醉散修摔的,一直沒換。
「沈聽雪在法痕裡面。」尹哲說,「她能讓法痕動。」
方丈端著碗,喝了一口。涼茶比熱茶更苦,苦完的回甘也更久。
「你進不去。」方丈說。
「進不去。」
「其實——不需要進去。」
尹哲看著他。
方丈放下碗。碗轉了轉,停了下來。
「你葬的時候,經過你的身體,散了。散的瞬間——靈氣回流。回流是一種波動,像水紋從石頭落水的地方往外擴散。而法感體能感覺到靈氣回流——就像你能看到經過時的畫面。」
尹哲聽著。茶攤夥計把碗收走了,順手用抹布擦了一下桌面,抹布上沾著茶漬和油漬,擦完桌面上多了一層水痕。
「你能在回流的波動里,帶一句話。」方丈說。
「帶一句話?」
「經過你,散了,回流——回流的路徑經過你的身體。你的身體在回流的瞬間,可以把一句話'刻'進波動的紋路里。不是真的刻——是讓你的意念跟著回流走一程。意念跟著走的時候,法感體就能'感覺到'。」
「沈聽雪是法感體。」尹哲說。
「對。如果她夠強,她能感覺到回流里你帶的那句話。」
尹哲想了想。這像——在河裡放了一封信,讓水帶給下游的人。水流是靈氣回流,信是他的意念,下游的人是沈聽雪。
「但只有你和她能做。」方丈說,「法拒體是空的——經過你,散了,回流的路徑是乾淨的,你的意念不會被干擾。如果是法承體或法焚體——他們身體裡有東西,回流經過的時候,意念會被攪亂,帶不住話。」
「空杯子?」尹哲說。
「空杯子能裝水,」方丈說,「也能遞水。」
他說完這句話,端起碗喝了一口。碗底的涼茶已經見底了,只剩一點渾濁的茶渣。他把碗翻過來扣在桌上。
晚上。子時過後,尹哲離開黑市,走下城最偏僻的巷子。
姜螢在巷口等他——穿灰色斗篷,手腕露在外面,幫他用法焚體的感知定位最重的位置。風從舊城方向吹過來,帶著灰綠色的瘴氣。姜螢皺了皺鼻子,把斗篷的領口往上拽了拽。她的手指指尖發紅——法焚體在瘴氣里比平時燙,她偶爾攥一下拳頭讓熱度散開。
「那條巷子。」她指了指左邊。
尹哲拐進去。巷子很深,瘴氣濃得他嗓子發緊,舌頭根發苦。兩邊的牆壁濕漉漉的,手指碰上去是冰的。他慢慢蹲下來,抬起手,將掌心按在地面上。
來了。
淺的浮痕先走,深的沉痕慢慢來。他一道一道地散——比以前更穩、更輕。老乞丐說過散得快了會驚醒旁邊的,他記著。散得輕一點,慢一點,不帶起太大的漣漪。
每散一道,掌心就涼一下,然後暖回來。涼是法痕經過,暖是靈氣回流。涼和暖交替著,像呼吸。
十幾道散完了。最後一道——意念淡得像殘存的體溫——經過他的身體,散了。
靈氣回流。
他按方丈說的——在回流的瞬間,讓自己想一句話。不是用嘴說,不是在心裡默念——是讓這句話變成一個「意念的形狀」,跟著回流走。
他想了一句話。
「你不是一個人。」
六個字。
回流經過他的掌心、手臂、胸腔,然後往下,滲入地下,往遠方擴散。他的意念跟著走了一程——很短,像送客送到門口。法拒體不是法感體,他沒有「感覺遠方」的能力。但回流會繼續走——往北,經過舊城、經過上城、經過天衡分舵、經過內院——
如果她夠強,她能感覺到回流里這幾個字。
如果不夠——就感覺不到。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
但他決定每天帶一句。
第二天晚上,他散完,帶了一句:「我在。」
第三天晚上:「法痕在喊出去。我收到了。」
第四天晚上:「你不是一個人。」
第五天晚上:「我會想辦法。」
每天一句話。像往井裡投石子。投一次,沒有回聲。再投一次,還是沒有。
他不知道石子落到了哪裡,也不知道井有多深。法拒體的身體是空的,回流經過他就散了,他感覺不到回音。方丈說過——「你只能放信,法拒體是發送端,法感體是接收端。」
他只能發。還不能收。
但也許——法感體能發,法拒體能收。如果沈聽雪也有辦法在回流裡帶一句話,那句話經過他的身體的時候——他會不會「看到」畫面?就像法痕經過他時他能看到畫面一樣?
他不確定。方丈沒有說過這種事。
他只能等。
每天晚上他都去那條巷子。姜螢有時候在巷口等他,有時候不在。不在的時候是去方丈的茶館蹭熱茶喝了——她說黑市的涼茶喝多了胃疼。在的時候她就蹲在牆角,手腕搭在膝蓋上,指尖的紅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第六天晚上,他帶了一句:「你收到了嗎?」
第七天晚上。
他散完站起來的時候,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哭聲,不是瘴氣的苦味——是一種極輕極遠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穿過膝蓋、胯骨、脊椎,到後腦勺。
像有人在地底下,用手指輕敲了一下牆壁。
一下。
只有一下。
身無彩鳳雙飛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