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天衡宗本部的長老到了。
不是周勉，周勉只是管事。來的是宗門本部的長老，法域境修士。法瘴擴散到上城的事已經驚動了宗門，宗門不能再裝看不見。
長老姓沈。沈蒼。
法域境的修士，守道論的中堅力量。在天衡宗里的地位很高，長老會排名前五。他的修為深，身上有幾道守護紋，靈氣外溢的時候周身的空氣微微發亮。
法域境修士走過的地方法瘴自動退散，像浪花在石頭兩邊分開。他的頭髮花白，但步伐穩健。法域境修士的身體被靈氣滋養著，比年輕人還結實。外表的蒼老只是皮相，骨子裡是硬的。
沈蒼走進玄都的時候，上城的修士們看到了他的靈氣，法域境的光。淡金色的光從他的袍袖間滲出來，像晨曦。
法瘴的苦味在他身邊自動退散，法域境修士的靈氣場太強了，法瘴靠近不了。
他來玄都的公開理由是「處理法瘴危機」。說得過去，法瘴擴散到上城，宗門派長老來處理，合情合理。
整個玄都因為沈蒼的到來而安靜了一瞬。法域境修士的靈氣場太強了，他走過的地方法，連空氣都變清了。上城的修士們看著那道淡金色的光暈，有人低聲說「法域境」，有人低頭行禮。法域境修士在整個天衡宗也不多，十個指頭數得過來。
但他的真實目的有兩個。
一是看看尹哲到底是什麼人，一個法拒體公開葬法痕，下城凡人排隊鞠躬，這事驚動了宗門。
二是處理沈聽雪，在內院「閉關」，但法痕圍成繭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沈蒼見尹哲的地方在上城廣場。
不是密談，是公開見面。沈蒼要當著修士們的面見這個法拒體。他要讓所有人看到，天衡宗的長老在「處理」法瘴危機，不是在「縱容」法拒體。
上城廣場上站了幾十個人，修士、散修、執法使。下城的凡人進不了上城，隔離牆還在。但有幾個凡人偷偷繞到了廣場外圍的巷子裡，遠遠地看。他們看不清兩個人的臉，但能看到一個穿粗布的年輕人站在一個靈氣發光的老人對面。像螞蟻站在山腳下。
尹哲站在廣場中間。他穿了件乾淨的衣服，姜螢逼他換的。黑市的粗布衣裳上有灰和藥膏味，姜螢說「你去見長老就穿成這樣，人家以為你是叫花子」。
沈蒼看著他。
法域境修士的注視很重，像一堵牆壓過來。靈氣場在尹哲身邊形成一層無形的威壓，普通修士在這種壓力下會本能地後退，肩膀縮緊、呼吸變淺、腳步往後挪。廣場上幾個散修已經退了半步，靈氣場的壓力不是針對他們，只是溢出來的餘波，但已經夠讓他們不舒服了。
但尹哲沒有退。法拒體對靈氣場免疫。靈氣經過他，散了。像水經過空地。連法域境的靈氣場都擋不住法拒體，沈蒼的靈氣碰到尹哲就像碰到一塊石頭，石頭不擋水，水繞著走。
沈蒼微微皺眉。
「你就是那個法拒體？」
「是。」
「你讓法痕消散。法痕里有修士的意念，你不覺得你在殺人？」
尹哲看著他。沈蒼比他想像的老，頭髮花白，但眼神很利，像鷹。法域境修士的年齡不能看臉，但頭髮花白通常意味著歲月不短。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長老的臉都這樣，修煉久了，情緒就淡了。但他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攥緊，這是唯一泄露情緒的動作。
「法痕在哭。」尹哲說，「我讓它走。這不是殺人，是送葬。」
「有些不想走。」
「不想走的不送。想走的送一程。」
沈蒼看著他。很久。
法域境修士的「看著」和普通人不一樣，靈氣從他的眼睛裡滲出來，像兩道光，照在尹哲身上。他在用感知查尹哲，法域境修士的感知範圍很廣，能「看」到氣的流動。
他「看」到了。尹哲身邊是空的。氣經過他的身體會消散，是真的。不是障眼法，不是偽裝。這個人是真正的空。
空的人，氣經過就散。
沈蒼收回靈氣。
「我女兒說跟你一樣的話。」他說。
聲音不高。但廣場上所有人都聽到了，法域境修士說話不用喊，靈氣會把聲音推到每一個角落。
尹哲愣了一下。
沈聽雪。沈蒼是沈聽雪的父親。
法感體。在天衡宗內院閉關。法痕圍成繭。他給她傳過話，靈氣回流里的「你不是一個人」。她回了他一下震動。
她的父親站在他面前，說「我女兒說跟你一樣的話」。
沈蒼看著尹哲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審視，也不完全是敵意。更像一個父親在看一個跟自己女兒有關的年輕人。複雜的。
「先看看你能不能救玄都。」沈蒼說。
轉身走了。
這是一次默許。但不是認可。
法域境修士說的話不用解釋，「先看看」就是默許。默許不等於同意，但至少意味著沈蒼不會現在阻止他。在法瘴危機解除之前，尹哲可以繼續葬。
沈蒼轉身走了。淡金色的靈氣場隨著他的腳步移動，法瘴在他身邊退避三舍，像浪花遇石頭兩邊分開。
尹哲站在廣場上，看著沈蒼的背影。
法域境修士走路不響，靈氣托著腳底。沈蒼的灰袍在風裡微微飄動，靈氣場在他周圍形成一圈淡金色的光暈。
默許。
不是認可。沈蒼不會認可安葬論。他是守道論的中堅，他信傳承。但法瘴擴散到上城，他需要一個能清理的人。尹哲能用，先用著。這就是法域境長老的務實，立場歸立場，法瘴歸法瘴。立場不能改，法瘴不能不管。
「先看看你能不能救玄都。」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救得了，我暫時不管你。你救不了，我再來處理你。
尹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
沈聽雪的父親。守道論的長老。法域境修士。
複雜的人。在法瘴擴散的時候不管下城的凡人，但法瘴到上城了他來了。他不認可安葬論，但他女兒在圍成繭的法痕里說「在哭」。他信傳承，但他知道有些確實不想留。他是一個被夾在信仰和親情之間的人，信仰告訴他傳承不可斷，親情告訴他女兒說的可能是對的。這兩種力量在他心裡拉扯，但他不敢看那個裂痕。他選擇了不看。先處理法瘴危機，別的以後再說。
「先看看你能不能救玄都。「
他得救。不是為了沈蒼的默許，是為了下城那些鞠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