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螢的焰淨法練習進入了第二周。
成功率從三成漲到了五成。銅錢大的碎片，已經換成了巴掌大。
巴掌大的意念更深——不只是一個畫面閃過，有時候能在「經過」的瞬間看到更多。顏色更鮮明，聲音更清晰，連溫度都有——有時候經過指尖的時候是暖的，有時候是涼的，取決於修士意念殘留的情緒。
今天她碰到了一塊巴掌大的碎片，看到了一個畫面。
不是一閃——是兩三秒。一個年輕女人在河邊洗衣服。河水很清，不是下城那種渾濁的水，是山間的河，水底能看見卵石。陽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的光，金色的，跳來跳去。女人抬起頭，看著天，笑了。
笑了。
法痕里的人在笑。
姜螢見過法痕里的人哭，見過沉默的，見過茫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的。但她第一次看到笑的。
經過她的指尖，散了。靈氣從指縫滲出來，像水從指縫流過。
姜螢看著自己的指尖。沒有燙傷。只有暖。
她抬起頭，看著尹哲。
「燒了這麼多道，我從來沒看到過裡面的人在笑。」
尹哲在旁邊坐著，手邊放著一碗涼茶。他聽了一愣。
「一次都沒有？」
「一次都沒有。」姜螢說，「碰到了就燒，燒完了就滅。裡面的意念在火里消失——不是散了，是燒沒了。灰都不剩。」
她說「灰都不剩」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個事實——她燒了這麼多道，每一道都是這樣。
尹哲端著茶碗。碗裡的涼茶已經放了好一會兒了，碗壁上凝著水珠。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葬的時候——手按在地上，經過他的身體，散了。他看到了裡面的畫面——一個人在哭。散了，那個人「走了」。
他從來沒想過另一種可能——如果被燒掉，那個人不是「走了」，而是什麼都沒有了。
「你的方式——」姜螢頓了一下，「讓法痕經過。裡面的人還在。他們經過你，你知道他們在笑、在哭、在想什麼。然後他們散了——不是燒沒了，是真走了。」
「走了和沒了不一樣嗎？」他問。
姜螢看著他。
「不一樣。走了是有歸處。燒沒了——什麼都沒有。」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自己的掌心。右手比左手多幾道淺淺的燙傷痕跡，前幾周練焰淨法留下的。新的疊著舊的，有些結了痂，有些還沒好。她摸了摸最舊的那道——五歲那年燒的第一道，疤已經跟皮膚一樣平了，只是比旁邊的皮硬一點。
她想起自己燒法痕的那些年。每一次碰到就燒，火燒起來的時候，她感覺到的是熱度、是燙傷、是手掌上的疼。化為靈氣，四散。她以為「淨化」了——法痕沒了，法瘴輕了，工作完成了。
但那個笑——她燒了這麼多道從來沒見過。第一次用「經過」就看到了。
區別不是技術上的，是本質上的。
燒沒了——這是她過去十幾年做的事。她以為那叫「淨化」，叫「清除」。法痕沒了，法瘴散了，問題解決了。她從來沒想過裡面的人。
法焚體的火——碰到就燒。燒完了，沒了。看起來跟「葬」一樣。但裡面的人呢？
沒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以前這雙手燒法痕——碰到了就燒，燒完了手就疼。她習慣了疼，習慣了燙傷，習慣了「沒了就好了」。沒人告訴她裡面有人。
現在她知道了。
方丈在旁邊喝茶。他坐在矮桌另一邊，端著碗，眼睛半閉著。他聽到了姜螢說——「走了是有歸處，燒沒了是什麼都沒有」。他沒打斷，沒補充，沒糾正。方丈從來不直接教——他只是聽。聽完了，喝口茶。說對了多倒一碗，說錯了不說話。
姜螢說完之後，看了方丈一眼。
方丈把茶壺推了推。
然後——他給姜螢倒了一碗茶。
姜螢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碗，又看了看方丈。方丈的表情沒變——半閉著眼，像是沒在意的樣子。茶壺從尹哲面前挪到了姜螢面前，碗裡的茶是涼的。
以前方丈只給尹哲倒茶。尹哲成功葬法痕的時候，方丈多倒一碗——那是反饋，也是認可。姜螢成功的時候，方丈不倒——她用火而不是「經過」，不算數。
今天他倒了。
姜螢端起碗。涼茶，苦的。苦完有一點點回甘。
她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手腕上有漬——經過指尖的時候，意念殘留了一點在手腕上。很淺，比尹哲的淺得多。只經過指尖，不經過全身。但還是有。
她把手伸進旁邊的水盆里洗了洗。涼水衝過指尖，漬散了。盆里的水是趙鐵匠老婆早上送來的，還帶著井水的涼意。
方丈端著碗，繼續喝茶。
沒人說話。茶館裡只有碗碰桌面的輕響，和窗外低低的嗚咽聲——比以前輕了。法瘴在減輕。
姜螢喝完那碗涼茶，把碗放下。碗底還剩一點茶渣，她端起來看了看，渣在碗底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
「我再練一會兒。」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