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沒過多久，整個青石驛便安靜了下來。
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山林里傳來的野獸嚎叫。
秦烈並沒有睡覺。
他盤膝坐在床上，一遍又一遍運轉鎮岳天功。
氣血順著經脈不斷流轉，直到幾個周天結束以後，體內翻湧的氣血才漸漸平復下來。
秦烈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雙眼。
外面依舊十分安靜。
顧千機布下的陣法也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秦烈準備休息片刻，繼續修煉的時候，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走到一半停頓了一下，隨後又繼續向前。
秦烈眉頭微皺，伸手抓起放在旁邊的碎雪刀，輕輕走到窗邊，透過縫隙朝外面看了一眼。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正是趙鐵山。
他手裡提著一盞油燈，另一隻手端著一個木盤。
木盤上放著一隻碗，碗裡裝著的正是剛才剩下的面。
趙鐵山先朝秦烈他們住的方向看了一眼。
確認沒有什麼動靜以後，這才提著油燈，一瘸一拐地朝驛站後面走去。
秦烈看著那個方向，就知道是白天上了鎖的那間小屋。
看來這裡果然有問題。
秦烈沒有出聲，繼續透過窗縫觀察。
很快，趙鐵山便來到了小屋門前。
只見他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熟練地打開門鎖。
隨著一聲輕響，房門被緩緩推開。
趙鐵山提著油燈走了進去，緊接著又把房門重新關上。
看到這裡，秦烈已經準備動身了。
可就在他準備推開窗戶翻出去的時候，旁邊忽然多出一個人影。
秦烈差點下意識拔刀。
等看清來人以後，才把手收了回來。
「你走路能不能帶點聲音？」
許青禾站在旁邊，一臉平靜。
「帶點聲音，被趙鐵山發現了怎麼辦？」
說完以後，她朝小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別廢話了，過去看看。」
秦烈點了點頭。
兩人輕輕推開窗戶，從房間裡翻了出去，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以他們兩個現在的實力，只要刻意收斂氣息，一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發現他們的蹤跡。
兩人放輕腳步，很快便來到了那間小屋外面。
夜風吹過院子。
屋裡透出的燈光順著門縫灑出來一線昏黃的光亮，至於屋內的人顯然還不知道門外已經多了兩位不速之客。
沒過多久，屋裡便傳來了趙鐵山含糊不清的聲音。
「今天一共來了三個人，一個老頭，兩個年輕人。」
「那個老頭跟師傅你一樣愛喝酒，半罈子酒沒一會兒就喝掉了大半。」
「還有一個年輕人的警惕心很重，一直在懷疑我，不過這也正常，就我現在這副樣子，誰看了都會害怕。」
秦烈聽到這裡，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屋裡一直只有趙鐵山一個人的聲音，始終沒有其他人回應，聽起來就像是在自言自語。
許青禾抬起手指，在窗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窗紙立刻破開一個很小的孔洞，兩人順著孔洞往裡面看去。
屋子裡沒有桌子，也沒有床，只擺著一方供台。
供台上立著十幾個木牌，每一個木牌上都刻著名字，前面還放著幾個已經空掉的舊碗。
趙鐵山把油燈放下，又將那碗面擺在供台前。
「今天的面不算多，你們就湊合吃一點吧。裡面還有幾塊肉乾，我特意切碎了，省得你們嚼不動。」
他說完便在地上坐了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酒壺，擰開蓋子以後，往地上緩緩倒了一些。
「六年了，青石驛還是這副樣子。上面一直沒人來，也沒人告訴我這裡到底要不要撤銷，不過只要沒人讓我走，我就繼續守著。」
「路上雖然已經沒什麼人了，可偶爾還是會有軍報從這裡經過，真要把驛站徹底丟了，那些送信的人連個喝水歇腳的地方都沒有。」
趙鐵山低著頭，渾濁的右眼一直望著最中間的那塊木牌。
「師傅，你以前總說我腦子慢，幹不了什麼大事。」
「可你看，我在這裡也守了六年，這麼長時間都沒出過什麼亂子。」
「就是這個地方越來越破了，我一個人有些忙不過來，等明年開春以後，我再想辦法把屋頂修一修，到時候應該還能多撐幾年。」
他說到這裡，抬手擦了擦那隻渾濁的右眼，隨後便坐在那裡不再說話。
秦烈站在窗外，心裡的疑惑已經解開了。
這間上鎖的屋子裡沒有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趙鐵山只是把這些人的牌位一直留在這裡。
那多出來的一隻碗，顯然也是給這些已經死去的人準備的。
秦烈輕輕拍了拍許青禾的手背，示意她先離開。
兩人放輕腳步，一直走出一段距離以後，許青禾才停下來。
「現在放心了？」
秦烈沒有回答，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亮著燈的小屋。
「你說趙鐵山臉上和身上的傷，會不會也是六年前留下的？」
許青禾點了點頭。
「應該是。剛才那些木牌上都刻著死亡時間，而且全都死在六年前。」
「照這樣來看，六年前的青石驛應該出過一次很嚴重的事情，只有趙鐵山活了下來。」
秦烈聽完也點了點頭。
到了這個時候，他對趙鐵山的懷疑已經少了大半。
這個人身上確實藏著不少事情，不過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應該和妖族探子沒有關係。
兩人正準備回房間，驛站外面的陣法忽然亮了一下。
那道光芒十分微弱，只維持了一瞬間便消失不見。
秦烈立刻停下腳步，右手也按在了碎雪刀上。
「陣法有反應了。」
許青禾跟著轉頭，看向院牆外面的樹林。
下一刻，遠處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叫聲。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也陸續響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多，而且正在快速靠近。
樹林裡的枝葉不斷晃動，像是有一群東西正在朝青石驛衝過來。
這個時候，顧千機也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那隻酒碗。
他走到院子中央，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面。
「地底下確實有東西。」
剛才那陣輕微的震動已經停了，可驛站外面的動靜並沒有消失。
樹林裡的叫聲越來越多，各種聲音混在一起，聽得人心裡很不舒服。
秦烈握緊碎雪刀，朝院牆外面看了一眼。
「這些東西會衝進來嗎？」
顧千機蹲下身子，伸出兩根手指按在地面上，過了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應該不會，它們不是衝著咱們來的，只是在逃命。」
秦烈皺了皺眉。
「逃命？」
顧千機閉上眼睛，按在地上的兩根手指輕輕動了幾下。
「後山下面有東西醒了。附近那些野獸感覺到了危險，所以全都在往外跑。」
說到這裡，他抬頭看向趙鐵山。
「你們這後山，是不是有一座廢棄的礦洞？」
趙鐵山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很快就點了點頭。
「有，就在驛站後面三四里遠的地方。那座礦洞以前是開採青石的，後來裡面塌過幾次，還死了不少人，很早以前就被封了，平常也沒人往裡面去。」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差點說錯什麼。
「我剛來青石驛的時候，上一任驛丞還專門提醒過我，讓我別往那邊靠近。」
顧千機收回手，隨意甩掉指尖沾著的泥土，又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現在不靠近也不行了，今天晚上必須過去看看。」
秦烈眉頭皺得更緊了。
「現在就去？不能等到天亮嗎？」
顧千機站起身，看了他一眼。
「等到天亮也不是不行，就怕等天亮以後，下面那個東西已經徹底醒了。到時候咱們也不用過去了，說不定整個青石驛都已經沒了。」
趙鐵山聽到這裡，臉色立刻變了。
他轉身朝廚房旁邊的小屋跑去。沒過多久，便拿著一把滿是缺口的砍刀走了出來，腰間還掛著一串鑰匙。
「要去的話，我給幾位帶路。」
秦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左腿。
「你的腿能行嗎？」
趙鐵山握緊手裡的砍刀。
「那條路我走過很多次，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
顧千機沒有拒絕，直接把空酒碗放到一旁。
「那就你來帶路。」
顧千機先是重新檢查了一遍布置在驛站周圍的陣法，確定沒有問題以後，才讓一行人離開驛站。
外面的樹林已經徹底亂套了，幾人剛走出驛站沒多遠，就看見一隻狐狸從旁邊沖了過去。
放在平常的話，這狐狸見到人就避開了，但今天就像根本沒看見他們一樣，貼著他們身邊就竄過去了。
緊接著，又有幾隻野兔從草叢裡鑽了出來，其中一隻野兔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暗紅色，嘴裡的牙齒也比普通野兔長了不少。
看起來有點像趙鐵山傍晚的時候抱著的那隻兔子了。不過這隻兔子也沒有攻擊他們的意思，只是悶頭往外跑。
「這些野獸都在妖化嗎？」
「你說的沒錯，這些野獸確實都在妖化，而且越靠近後山妖氣就越重。」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越靠近後山，樹林裡的味道就越難聞，泥土裡混著一股腐爛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