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強在前頭帶路,腳步踩在縣招待所擦得鋥亮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蘇老闆就住二樓最裡頭的套間,那可是招待貴賓的屋子。」
趙志強壓低聲音,側過頭對陸青山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敬畏。
「這人脾氣有點怪,但出手是真大方,你見機行事。」
陸青山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肩上的麻布袋子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整座山的重量。
招待所里很安靜,走廊鋪著紅色的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腳步聲。
跟供銷社的喧鬧比起來,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趙志強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三下。
「蘇老闆,我是小趙啊,帶了個朋友過來。」
門裡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帶著點南方的調子。
「進來啦。」
門開了。
一股混雜著茶香和一種陌生香氣的暖風撲面而來。
屋裡站著一個男人,三十五六歲的模樣。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呢子大衣,頭髮用髮蠟梳得油光鋥亮,一絲不苟。
最晃眼的,是他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手錶。
男人手裡正把玩著一個亮閃閃的金屬打火機,拇指一搓,「咔噠」一聲,火苗竄起,又「啪」地一聲合上。
他臉上掛著笑,目光先落在趙志強身上,隨即滑向了陸青山。
當他看到陸青山那一身打著補丁的舊棉襖和腳上的翻毛皮鞋時,眼裡的熱切明顯淡了幾分。
但那笑容依舊掛在臉上,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趙經理,這位小兄弟是?」
「蘇老闆,這位是山裡的好把式!」趙志強熱情地介紹,「陸青山兄弟。」
他側身把陸青山更讓給了一點,又湊近蘇海明,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東西,絕對是頂尖的尖貨!」
蘇海明臉上的笑容深了些,上前兩步朝陸青山伸出手。
「陸兄弟,幸會幸會。」
他的手溫暖乾燥,握手時力道很輕,一觸即分。
「趙經理,辛苦你跑一趟。」
「好嘞!蘇老闆,陸老弟,你們聊,你們聊!」
趙志強心領神會,沖陸青山遞了個眼色,轉身帶上了門。
門被關上的瞬間,屋子裡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坐。」
蘇海明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自己則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紫砂壺,給兩個杯子都斟滿了茶。
他動作嫻熟,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
「陸兄弟,喝茶。這可是武夷山母樹上掐下來的大紅袍。」
他把一杯茶推到陸青山面前,自己端起一杯,悠然品茗,半句不提看貨。
陸青山沒端茶,直接把肩上的麻布袋子解下來,放在了腳邊的地上,解開了袋口。
蘇海明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噙著笑,手指又開始有節奏地把玩那個純金打火機。
「咔噠,啪。」
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陸青山首先掏出的,是那張捲起來的狼皮。
他把狼皮在空著的地板上攤開,油光水滑的皮毛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光暈。
蘇海明放慢了把玩打火機的速度。
目光在狼皮上停留了兩秒,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貨不錯,小兄弟。」
陸青山沒理會他的評價,又從袋子裡拿出用油紙包著的四隻熊掌。
油紙打開,那厚實的肉墊和鋒利的指甲,帶著一股原始的壓迫感。
蘇海明端著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已經直了。
「鮮貨啊……」
陸青山並不答話,從袋子最深處,拿出了那個用厚布包裹的小木盒。
他把木盒放到茶几上,輕輕推了過去,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做完這一切,陸青山這才不緊不慢的端起茶,低頭細品。
蘇海明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他伸出手,動作很慢地打開了那個小木盒。
盒蓋掀開的瞬間。
一股濃郁的、混雜著苦腥味的奇香,瞬間鑽滿了整個房間。
那顆深紫色的熊膽,靜靜地躺在紅布上,像一顆凝固的黑色心臟。
蘇海明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蘇海明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絨布包著的小巧放大鏡,俯下身,對著那顆熊膽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陸青山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他。
過了足足五分鐘。
蘇海明才直起身,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把放大鏡小心翼翼地收好,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啪」地一聲打開,點起了煙。
長長的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帶著濃重的兩廣口音說道。
「丟,品相是不錯。」
「可惜啊,小兄弟,你有所不知。」
他身體往後一靠,攤開手。
「現在南方的市場行情很差,經濟不景氣啦。」
「這種東西,看著金貴,其實是有價無市,根本不好出手。」
「壓在手裡,就是一堆死錢,風險很大的。」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是在替陸青山發愁。
陸青山似笑非笑。
「蘇老闆的意思是?」
蘇海明見他沒反應,以為他是被自己這番話給鎮住了,心裡暗自得意。
他伸出三根手指,擺出一副為你好的誠懇模樣。
「這樣吧,我看你也是個實誠人,我這人最喜歡跟實誠人交朋友。」
「山里討食也不容易。我吃點虧,幫你把這些貨處理掉。」
「我給你這個數。」
他晃了晃那三根手指。
「三百塊。」
「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要虧本回家賣紅薯了。」
他說完,身體微微前傾,緊緊盯著陸青山的臉,想從上面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失望,憤怒,或者討價還價的急切。
然而,什麼都沒有。
陸青山的臉平靜得像一口古井,沒有一絲波瀾。
他甚至沒看蘇海明那三根手指。
他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送到嘴邊,輕輕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然後,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整個房間,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