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博的手還端著酒杯,指節收緊,杯中的酒液被顫抖的雙手帶著晃動不休。
他沒看門外那群衣衫襤褸的村民。
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的兒子,還有那個剛過門的新媳婦。
他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那表情,比門外的寒風還要冷。
「你倆幹的好事……」
婚宴大廳里,先前還熱火朝天的氣氛,此刻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只剩下竊竊私語彙成的嗡嗡聲。
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嘲弄。
「這兩口有意思,自己酒席大操大辦,沒錢給人結帳。」
「是啊,難道於廠長破產了?」
於高陽的酒在這些風言風語中全醒了。
他只覺得手腳發涼,後背的冷汗浸透了嶄新的襯衫。
他手足無措,完全沒想到會有今天的局面,要不是當時聽了林秀梅的話……
對,林秀梅!
他猛地轉過頭,壓著嗓子,對著身邊的林秀梅低吼。
「都是你出的餿主意!現在怎麼辦!」
林秀梅整個人都在發抖,可聽到於高陽的質問,一股邪火衝上了頭頂。
她才是受害者!
要不是陸青山顯擺賺錢,她怎麼會去收那些山貨!
又怎麼會鬼迷心竅昧下錢買三轉一響。
如果沒有陸青山和林秀梅宣言,她怎麼會欠下這筆錢!
她一把甩開於高陽的手,對著門口的村民尖叫起來。
「我一分錢都沒有!」
「有本事你們就打死我!反正我沒錢!都去找陸青山吧,他有錢!」
「我和我老公都沒錢!」
這句話,像是一根點燃的引線,徹底引爆了於高陽心中積壓的恐懼和羞辱。
他最風光的一天。
他請遍了縣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現在,全成了笑話!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身邊這個愚蠢又貪婪的女人!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
於高陽猛地抬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林秀梅的臉上。
整個大廳的嘈雜聲,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吃菜的人筷子停在半空。
喝酒的人酒杯頓在嘴邊。
林秀梅被打得整個人都偏了過去,白皙的臉上,五道鮮紅的指印迅速浮現,高高腫起。
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於高陽。
「你……你打我?」
這個男人,前一刻還在酒桌上對自己甜言蜜語,接受眾人的祝福。
下一刻,就在所有人的面前,給了她這樣一記耳光。
門口的村民也愣住了。
他們是來要錢的,是來討公道的,可沒想過會看到這樣一出。
新郎官在婚宴上打新娘子,這事傳出去,可比欠債不還還要難聽。
林秀蘭站在角落裡,端著盤子的手收緊了些。
她看著自己的妹妹,那個從小就愛爭強好勝,永遠要壓她一頭的妹妹,此刻狼狽得像一隻鬥敗的雞。
沒有痛快。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心酸。
主桌上,於博終於動了。
他受夠了這場鬧劇,讓他顏面無光的鬧劇!
於博沉著臉快步走上前,走到村民面前。
他沒有去看捂著臉哭泣的林秀梅,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她。
他走到三叔公面前,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今天是我兒子大喜的日子,各位鄉親,給個面子。」
「不就是一點貨款嗎?」
「我給了!」
說完,他回頭對著跟在身後的秘書冷冷吩咐。
「去,取錢。」
秘書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出去了。
大廳里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賓客們都以為,於廠長這是要花錢消災,保全臉面了。
很快,秘書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跑了回來。
於博接過包,直接扔在了三叔公面前的地上。
「錢在這裡。」
三叔公剛要俯身去拿,於博的話又響了起來。
「不過,我得把話說清楚。」
「你們送來的那批貨,裡面摻了多少發霉的,受潮的,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按廠里的規矩,這種貨,我們是直接拒收的。」
「現在,我是看在我兒子大喜的日子,不想鬧得太難看,才勉強收下。」
於博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村民,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
「所以,這筆錢,只能按原定價格的七成給你們。」
「你們愛要不要!」
村民們一下子又炸了鍋。
「七成?」
「憑啥啊!當初說好的一斤多少錢,現在說扣就扣!」
「我們的貨哪有發霉的!都是好好的!」
於博冷笑一聲。
「我的廠子我說了算。你們要是不願意,現在就可以走。那這錢,我就一分不給了。」
說完,於博厭惡的看了村民們一眼。
要不是這群泥腿子鬧事,今天本應該是他風光的一天。
越想越氣,於博直接用腳把錢袋子往前一踢,壓低了聲音警告道。
「你們可以去告,看看縣裡,誰會為了你們這點事,來找我於博的麻煩。」
這話一出,所有叫嚷的聲音都弱了下去。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憤怒漸漸變成了無奈和屈辱。
他們知道,於博說的是實話。
在縣城這片地界上,他們這些泥腿子,拿什麼跟一個國營大廠的廠長斗?
三叔公蹲下身,撿起地上的帆布包,解開繩子。
他讓村裡的會計當場點錢。
錢數,確實是總貨款的七成。
三叔公深深地看了於博一眼,那眼神里有憤怒,有不甘,但最後都化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佝僂著背,對著身後的村民們擺了擺手。
「走吧。」
「拿著錢,回家。」
幾十個村民,像一群打了敗仗的兵,默默地跟在三叔公身後,走出了國營飯店的大門。
一場鬧劇,就這麼收了場。
可婚宴的氣氛,再也回不去了。
賓客們紛紛找著藉口起身告辭,走的時候,都忍不住回頭多看幾眼。
看著那個還站在原地,臉上帶著巴掌印,妝都哭花了的新娘。
看著那個臉色鐵青,把酒杯捏得咯吱作響的新郎。
還有那個從頭到尾都冷著一張臉,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的廠長。
林秀蘭把一切收拾好後,也悄悄地從側門走了出去。
飯店裡的喧囂和屈辱,被厚重的大門隔絕在身後。
外面的天很冷,風颳在臉上,有些疼。
但空氣,卻格外新鮮。
她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心裡想的,卻是自家那個省城的大院子,還有那個總是把她護在身後的男人。
今天,這婚宴算是徹底砸了。
林秀梅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在一聲耳光里,碎得一乾二淨。
而自己和青山的婚事,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