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新房的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陸青山神清氣爽地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啪脆響。
王桂芬正往灶里添柴,聽到動靜,趕忙探出頭,臉上笑開了花。
「醒啦?鍋里給你們溫著飯呢。」
林秀蘭跟在後面,臉頰還帶著一抹未褪的紅暈,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
「娘。」
「哎!快,快進屋吃飯。」
王桂芬樂呵呵地應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就要去端飯。
一頓早飯吃得溫馨。
飯後,陸青山卻沒歇著,而是直接去了李二牛家。
沒過多久,一陣驚天動地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陸家院門口。
是那輛解放牌大卡車。
村里人瞬間被驚動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外瞧。
「這……這青山又要幹啥去?」
「我的天,這卡車都能開到家門口了!」
李二牛和幾個得了陸青山好處的後生,已經從陸家倉房裡往外搬東西。
一匹匹嶄新的的確良布料。
一袋袋雪白的富強粉。
掛著油膘的半扇豬肉。
還有成包的紅糖、冰糖、大白兔奶糖。
東西流水似的往卡車上搬,很快就堆成了半車高的小山。
圍觀的村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陣仗,比過年還誇張!
陸青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屋裡喊了一嗓子。
「秀蘭,走了,回門了。」
林秀蘭換了一身嶄新的紅棉襖,快步走了出來,看到這滿車的禮物,也愣了一下。
陸青山拉著她,直接上了卡車的副駕駛。
在一眾村民艷羨的目光中,卡車發出一聲咆哮,捲起一陣塵土,浩浩蕩蕩地朝著林家開去。
林家院裡。
林母正嗑著瓜子,跟林耀祖盤算著怎麼從這個嫁出去的女兒身上再摳點油水。
「等會兒秀蘭回來,你就哭窮,說你看上哪家姑娘,就差彩禮錢。」
林耀祖眼睛一亮。
「對!就說要『三轉一響』,她現在是陸家的媳婦,陸青山那麼有錢,肯定得給!」
正說著,那巨大的引擎聲已經到了門口。
兩人出門一看,瞬間被門口那輛鋼鐵巨獸和車上堆積如山的禮物給震住了。
林母的瓜子掉了一地。
林耀祖的眼睛裡,冒出了貪婪的火光。
他怪叫一聲,第一個撲了上去,手腳並用地爬上車斗,一把抱住一匹天藍色的的確良布料,死活不撒手。
「我的!這布是我的!給我做新衣裳!」
林父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看著這陣仗,吧嗒著旱菸,眼神閃爍。
陸青山跳下車,繞過去打開副駕駛的門,小心地扶著林秀蘭下來。
林母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一把抓住林秀蘭的手。
「哎喲我的乖女,可算回來了!」
她的眼睛卻一個勁兒地往卡車上瞟。
「你看青山這孩子,多破費啊,回家就回家,帶這麼多東西幹啥。」
「秀蘭啊,你現在可是享福了,青山能耐,在省城都買了院子,以後可不能忘了娘家啊。」
林秀蘭只是淡淡地抽回了手。
「娘。」
林耀祖抱著布料從車上跳下來,直接衝到林秀蘭面前,把布往地上一扔。
「姐!你嫁得這麼風光,不能忘了我這個弟弟!」
「我也要三轉一響!自行車!縫紉機!手錶!收音機!一樣都不能少!」
他挺著胸膛,一副理直氣壯的無賴嘴臉。
「你要是不給,我就天天去村里鬧,看你跟陸青山在紅石屯還有沒有臉!」
林母立刻在一旁幫腔。
「你弟弟說的對!這是規矩!哪有姐姐吃肉,讓弟弟喝湯的道理!」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陸青山眉梢一挑,剛想開口。
林秀蘭卻掙開了母親拉扯她的手,往前站了一步。
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如此冰冷地直視著自己的母親和弟弟。
「車上的東西,是陸青山作為新女婿,我作為女兒,給家裡的一點心意。」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但三轉一響,是我自己的嫁妝,是我男人用命換來疼我的,誰也別想打主意。」
林母愣住了。
她沒想到,一向任她拿捏的林秀蘭,竟然敢頂嘴。
反應過來後,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嚎。
「哎喲!沒天理了啊!我養了個白眼狼啊!」
「女兒嫁出去,就忘了爹娘,連親弟弟都不管了啊!」
林耀祖見狀,也跟著罵罵咧咧起來,伸手就要去車上搶東西。
「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今天非把東西都搬家來不可!」
陸青山眼神一寒。
他往前站了一步,什麼話都沒說。
那股子在山裡獵殺過黑熊野豬的殺氣,像冰冷的刀子,瞬間籠罩了林耀祖。
林耀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對上陸青山那雙眼睛,只覺得雙腿一軟,後背的冷汗「刷」一下就下來了,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林秀蘭看著地上撒潑的母親,和那個被嚇住的無賴弟弟,心中最後一絲對於親情的幻想,也徹底冷了。
她轉身,平靜地走進堂屋。
片刻後,她走了出來,手裡捏著兩張嶄新的十元「大團結」。
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將錢「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
「這是二十塊錢。」
「我最後一次給家裡的錢。」
她的目光掃過發愣的林父,哭嚎音效卡在嗓子眼的林母,和不敢動彈的林耀祖。
「以後,我是陸家的媳婦,是陸家的大掌柜。」
「我掙的每一分錢,都要先為陸家盤算,為我男人盤算。」
說完,她轉身,挽住陸青山的手臂。
「我們走。」
兩人頭也不回地上了卡車。
林秀蘭對著院裡還愣著的林父,說了最後一句話。
「爹,東西給你們放下了。」
卡車再次發動,轟鳴著離去。
只留下滿院子誇張的禮物,和目瞪口呆,算盤徹底落空的林家人。
林耀祖反應過來,瘋了一樣想去追。
「我的『三轉一響』!」
「啪!」
一聲脆響。
林父狠狠一巴掌扇在林耀祖臉上,直接把他抽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混帳東西!還嫌不夠丟人!」
卡車上。
林秀蘭靠在陸青山的肩膀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
不是傷心,是如釋重負。
陸青山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車子開出村口,他才低聲開口。
「哭啥。」
「咱們休息幾天,開春跟我去趟林場。」
「然後你就是副科長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