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煙霧嗆得人眼睛疼。
李愛國的拳頭砸在桌上,震得茶缸蓋子哐啷啷響。
他的臉,跟窗外的天一樣,陰沉得能擰出水。
「倒春寒!他娘的倒春寒!」
「鏡子冰!誰見過這麼邪乎的冰!車開上去跟個陀螺似的,直接就滾溝里去了!」
李愛國指著技術科長周寶光,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
「老周!你們技術科是幹什麼吃的!想辦法!現在就給我想辦法!」
周寶光滿頭大汗,手裡的筆記本都快被他捏爛了。
「場長,防滑鏈……縣裡根本買不到那麼多,這玩意兒太稀缺了。」
「撒沙子、撒爐灰都試了,可山上那風口,跟刀子一樣,雪一蓋,不出半小時就又凍上了,根本沒用。」
一屋子的科長、技術員,全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山頂上那幾百方的紅松,是林場開春的第一筆大單,是全場幾百號人這個月的工資和獎金。
要是爛在山上,後果誰也擔不起。
角落裡,李建業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站了起來。
他覺得,這是個機會。
「場長,周科長,我看……要不就用笨辦法。」
「組織全場青壯年勞力,帶上鎬頭鐵鍬,分段包幹,把幾十里山路的冰面全給它鏟了!」
「或者,乾脆放棄卡車,用馬爬犁,一趟趟往山下拖,慢是慢了點,但穩妥。」
他話音剛落,一個在林場幹了三十年的老把頭就忍不住開了腔。
「李科長,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幾十里山路,等咱們把冰鏟完,雪都化了,路面一翻漿,車和馬都得陷進去!」
「用爬犁?一趟才能拉幾根木頭?等咱們拉完,黃花菜都涼了!」
李建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再次降到了冰點。
「吱呀——」
一聲輕微的木椅挪動聲,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是陸青山。
那個被所有人當成關係戶,在雜物間裡待了三天的年輕人。
他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副巨大的林區地圖前。
抬起手,手指在地圖上那條新修的運輸路線旁,一條幾乎垂直的陡峭山谷上,輕輕划過。
「路走不通。」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死水潭。
「我們可以不走車。」
李愛國猛地抬起頭。
陸青山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
「把木頭,直接從這裡,放下來。」
「放下來?」李建業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第一個嗤笑出聲。
「陸副科長,你怕不是在雜物間待傻了吧?那是上百米的落差!木頭放下來?那不成滾木礌石了?」
陸青山沒理他,繼續說道:
「我們可以修一條溜槽,冰木溜槽。」
「就地取材,用林場裡廢棄的次等木料,沿著山谷搭建一條滑道。晚上氣溫低,往滑道上潑水,一夜就能凍成堅冰。」
「讓木頭自己滑下山。」
周寶光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麼,但又皺起了眉。
「可……可那速度太快了,跟炮彈一樣,底下接不住,撞毀了怎麼辦?傷到人怎麼辦?」
「所以,」陸青山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兩下,「滑道不能修直的,要在中段設計幾個大S形,給木材減速。」
「在滑道末端,挖一個大坑,填滿鋸末和乾草,做成緩衝池。」
「這樣一來,速度和安全的問題,就都解決了。」
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把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和解決方案都說了出來。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老技術員、老把頭,都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這個法子的可行性。
越想,眼睛越亮。
這法子……土是土了點,但好像真的能行!
「胡鬧!」
李建業猛地一拍桌子,臉紅脖子粗地跳了起來。
「這簡直是拿國家的財產開玩笑!」
「紙上談兵!一根木頭幾百上千斤,從那麼高的地方滑下來,萬一哪個環節出了岔子,失控了,那就是脫韁的野馬!砸壞了木頭是小事,砸死了人,誰負責?!」
「你負責嗎?陸青山!」
他聲色俱厲,直接指著陸青山的鼻子質問。
李建業的話雖然難聽,但道理沒錯。
安全,是第一位的。
陸青山徑直走到李愛國的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著場長的眼睛。
「場長。」
他的聲音沉穩,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給我五天時間,二十個工人。」
「五天之內,如果山上的木材沒有安全運下來;如果損壞一根木頭,或者傷到一個工人……」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我陸青山,自己辭職走人,捲鋪蓋滾蛋,絕無二話!」
「這個責任,我來擔!」
滿室皆驚!
立軍令狀!
這個剛來的年輕人,瘋了嗎?!
李建業更是愣住了,他沒想到陸青山敢玩這麼大。
他想起了老爺子曾經對他說過的話:這小子,骨子裡是頭狼,能辦大事!
「好!」
李愛國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
這一聲,如同平地驚雷。
「就照你說的辦!」
他環視全場,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從現在開始,這次運材行動,由陸青山全權負責!技術科、後勤科、保衛科,所有人,所有物資,你隨便調動!」
他最後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臉色煞白的李建業身上。
「誰,要是敢在背後給我動歪心思,下絆子,拖後腿……」
「現在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
當晚。
紅石林場的天上,綴滿了寒星,亮得嚇人。
氣溫降到了零下十五度,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
陸青山帶著李二牛和挑出來的二十個最能幹的工人,拉著成車的木料、水桶和工具,走向了那條被冰雪覆蓋的荒涼山谷。
黑暗中,只有頭燈射出的光柱,和男人們粗重的喘息聲。
一個史無前例的工程,就在這片寂靜的嚴寒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