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的吉普車捲起一溜煙塵,消失在村口,只留下一股濃重的尾氣味。
村委會門前的石階上,那灘混著血和騷臭的污穢,在清晨的寒氣里,顯得格外刺眼。
村民們黑壓壓的一片,卻沒人敢大聲喘氣。
看向陸青山的目光複雜極了。
有解氣,有痛快,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擔憂和恐懼。
「這……這青山把人打成這樣,公安真不追究?」
「王局長不都說了,正當防衛!」
「話是這麼說,可趙二虎那腿……看著都嚇人,以後能不找後帳?」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里響起。
陸青山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他身上那件在山裡磨得發亮的舊棉襖,此刻在眾人眼裡,比縣裡領導的中山裝還扎眼。
陸青山對著身後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李二牛喊了一聲。
「二牛。」
「哎!青山哥!」
李二牛一個激靈,胸膛挺得老高。
「去村委會,借紙,借筆。」
陸青山的聲音不響,卻像一根針,扎破了現場嗡嗡的議論聲。
「再把三叔公請來。」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借紙筆?請三叔公?
這是要幹啥?寫檢討?還是立字據賠錢?
李二牛雖然腦子轉不過來,但執行力一等一,應了一聲,撒開腳丫子就往村委會跑。
不一會兒,三叔公被他連拉帶拽地請了出來。
老頭子一臉嚴肅,手裡攥著他的老煙杆,以為陸青山惹了禍,要他來當個長輩說和。
「青山,你……」
陸青山卻沒讓他說下去。
他接過李二牛遞來的紙和筆,就在村委會那張掉漆的八仙桌上,把紙鋪開。
他沒寫一個字,而是對李二牛說。
「記。」
「從咱村口到『鬼見愁』隘口,這條土路,全長七里地,定為一號線。」
「從隘口到縣城東關,十二里,定為二號線。」
他一邊說,一邊讓李二牛在紙上清清楚楚地寫下來。
每一個地名,每一段里程,甚至路邊有幾棵歪脖子樹,他都說得明明白白。
村民們全看傻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思在這兒丈量土地?
三叔公吧嗒著旱菸,渾濁的老眼裡,也全是看不懂。
寫完,陸青山拿起那張紙,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轉身遞給三叔公。
「三叔公,您給看看。」
三叔公接過來,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紅石屯集體財產運輸路線登記冊……」
他念叨著,疑惑的抬起頭。
「這是……」
「這條路,是咱們山貨運出去的路。」
陸青山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溫度,是對著所有村民說的。
「咱們的山貨要賣錢,就要從這條路上走。」
「趙二虎今天堵的不是我陸青山一個人的路。」
「是斷了全村人的財路!」
村民們一片死寂,隨即,人群里爆發出嗡的一聲,像是捅了馬蜂窩。
「對啊!他說得對!」
「這路是咱們大伙兒掙錢的路!」
「媽的,趙二虎是想讓咱們都喝西北風去!」
陸青山等他們議論夠了,才把聲音稍稍提高。
「所以,我今天請三叔公,請大伙兒來做個見證。」
他指著那張紙。
「把這條財路,登記入個冊。」
「從今天起,它就是咱們紅石屯的集體財產!」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印泥盒子,打開,遞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您是長輩,您帶個頭,在這上面畫個押。」
「以後誰再敢動這條路,就是跟咱們整個紅石屯過不去!」
三叔公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看著陸青山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這小子,不是在泄私憤。
他是在立規矩!
「好!」
三叔公把煙杆往腰上一別,接過印泥,重重地在自己的名字後面,按下了鮮紅的指印!
「我也按!」
「算我一個!」
人群沸騰了!
一個接一個的村民,湧上前來,爭先恐後地在那張紙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一個個紅指印,像一簇簇燃燒的火焰。
做完這一切,陸青山將那份沉甸甸的登記冊,和趙二虎留下的斧頭、捕獸夾、煙屁股,一起鎖進了村委會那口破舊的鐵皮櫃裡。
他把鑰匙,鄭重地交到三叔公手裡。
「三叔公,您保管。」
然後他轉身,看向人群里一個剛才嘀咕他會惹禍的村民。
「下次再有這種事。你也可以學我,把人抓住,把證據留下。」
「我陸青山,私人給你發五十塊獎金。」
那村民的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頭都快埋進褲襠里。
人群里再也沒有一絲雜音。
只剩下敬畏。
……
回到家時,院裡已經點上了燈。
陸青山脫下那件沾滿寒氣和血腥味的外套,隨手搭在院裡的柴火堆上。
他走進屋。
林秀蘭正坐在炕上,安靜地等著。
看到他進來,她什麼也沒問,默默起身端來一碗早就備好的,滾燙的紅糖薑湯。
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臉。
「喝了去去寒。」
陸青山接過碗,沒有喝,而是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很軟,很暖。
他心裡的那股子殺氣,像是被這股暖意一寸寸融化了。
「以後,我要去林場那邊常待。」
陸青山看著她,低聲說。
「家裡這邊山貨生意,今天這種事可能還會有。」
「只有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綁在一輛車上,我不在你才安全。」
林秀蘭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
她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覆在他握著自己的那隻大手上。
「我等你回來。」
這一晚,陸青山睡得格外踏實。
第二天一大早。
王建國那輛綠色的吉普車,又開來了。
這一次,車上不光有王建國,還敲鑼打鼓,熱鬧非凡。
當著全村人的面,王建國親手將一面寫著「智勇雙全,一心為民」的大紅錦旗,還有五十塊錢現金,交到了陸青山手裡。
「小陸同志,這是你應得的!」
王建國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另外,我宣布一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了整個打穀場。
「從今天起,紅石屯到縣城的這條運輸路線,已經在我們縣公安局正式備案!」
「將作為重點保護路線!」
「誰要是敢在這條路上動歪心思……」
王建國的目光變得凌厲如刀。
「那就不是跟陸青山同志過不去,是跟我王建國,跟我們縣公安局過不去!」
全村,一片歡騰!
陸青山私刑的最後一絲陰影,被這面官方的錦旗,徹底照得煙消雲散!
儀式結束,王建國卻沒急著走,他拉著陸青山,走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壓低了聲音。
「趙二虎那小子,骨頭不硬,全招了。」
「是林秀梅慫恿的他。」
王建國頓了頓,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但是……於博那邊,派人給我遞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