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獵人小道還不到十分鐘,風向驟變。
細密的雨絲毫無徵兆地斜織下來,瞬間在擋風玻璃上蒙上了一層水霧。
雨刮器不停地左右擺動,卻依舊讓視野收到了不曉得阻礙。
原本就狹窄的山路,在細雨的浸潤下,慢慢變的油滑起來。
車輪壓在上面,不時發出「嗤嗤」的空轉聲,每一次打滑都緊貼著深不見底的漆黑溝壑。
比車更浮躁的,是車上的人心。
「老闆……」
副駕駛上的刀疤劉,那張布滿橫肉的臉,此刻繃得像一塊石頭。
他死死抓著門上方的扶手,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
「這路太邪乎了,要不……咱們先找個地方避避雨?」
陸青山雙眼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前方被車燈劃開的狹窄通道里。
他的手穩穩地搭在方向盤上,感受著每一次細微的震動和偏移。
「不能停。」
他的聲音很沉,沒有一絲波瀾。
「一旦停下,雨水把凍土泡軟了,咱們就徹底陷在這兒了。」
「天黑之前,必須衝到河床地帶。」
他瞥了一眼窗外,細雨依然連綿,沒有停歇的跡象。
「抓緊時間。」
刀疤劉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他看著陸青山那張過分年輕卻又冷靜得可怕的側臉,心裡那點剛冒頭的恐懼,硬生生被壓了下去。
車隊在泥濘中顛簸前行。
一個小時後,頭車的燈光,照亮了前方一個幾乎呈九十度的急轉下坡。
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插在路邊,上面用紅漆寫的三個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斑駁不清,但依舊能辨認出閻王坡。
「所有車,減速,掛一檔,點剎下坡!」
陸青山用手電打出停車的指令,將後面兩個司機叫過來,冒著雨細細交代一番。
「一會我走最前面,看我車速,一定要壓住。」
「打滑了一定要踩死剎車,咱們開得慢,車也重,地也沒徹底化凍。扛不住一定要踩死!別怕!」
說完,陸青山翻身上車。
他自己率先垂範,將車速降到最低,像一頭老牛,穩穩地開始往下挪。
然而,走到半路,意外還是發生了。
「吱嘎——!」
一聲刺耳到撕裂耳膜的金屬摩擦聲,從後方猛然傳來!
陸青山猛地踩住剎車,透過後視鏡看去。
跟在第二輛的卡車,整個車身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橫了過來!
巨大的車尾,像一頭失控的犀牛,挾裹著泥漿,狠狠地朝著懸崖方向甩了出去!
「啊——!」
車斗里,幾個漢子發出了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輛解放卡車的右後輪,已經完全懸在了半空中,下面就是翻滾著黑霧的萬丈深淵。
整個車身傾斜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隨時都有可能徹底翻下去。
駕駛室里,開車的那個年輕司機臉色慘白如紙,手腳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反應。
只記得踩死踩死!
「別動!」
「所有人,都他媽不許動!」
陸青山聲音,像一道炸雷,聲音穿過風雨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他迅速拉好手剎,動作沒有一絲荒亂,推開車門,跳進了陰冷的細雨里。
細雨很快打濕了他的頭髮,但他毫不在意,快步走到那輛懸在生死邊緣的卡車旁。
「嘩啦!」
他一把拉開車門,對著裡面那個已經嚇傻的司機,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吼道:
「所有人都下去!」
「我來開,你們帶他去邊上歇歇!」
司機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從駕駛位上滾了下來,癱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陸青山坐上那個因為傾斜而變得極不舒服的駕駛位。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車身傳來的每一次細微的晃動。
雙手,穩穩地握住了方向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幾十道目光,穿過細密的雨霧,死死地盯著他。
刀疤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陸青山接下來的動作,讓所有人的心臟都差點從胸腔里跳出來。
他沒有嘗試把車開回來。
反而,掛上了倒擋。
「嗡……」
他輕點油門。
整個車身,順著打滑的趨勢,向著懸崖的方向,又退了半分!
那懸空的後輪,下面就是死亡!
「老闆!」
刀疤劉失聲喊了出來。
這簡直是自殺!
車斗里的幾個漢子,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
就是現在!
就在車身即將達到傾覆臨界點,車頭微微翹起的那一剎那!
陸青山動了!
他的左手,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
右手,閃電般地掛上一檔!
右腳,將油門一腳踩到底!
「吼——!!!」
發動機在瞬間迸發出憤怒到極致的咆哮!
車頭下,纏繞著鐵鏈的前輪,像兩隻巨獸的利爪,瘋狂地撕扯著濕滑的地面,迸射出大片的泥漿和碎石!
一股強大到恐怖的牽引力,瞬間作用在失控的車身上!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輛重達數噸的解放卡車,車頭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巨大的車身,在懸崖邊上,劃出了一道驚心動魄的死亡弧線!
車尾擦著懸崖邊緣的石壁,帶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轟!」
最終,整輛卡車重重地落回了路中央,四輪著地!
「呼……呼……」
死裡逃生的眾人,一個個癱軟在座位上,或是在車斗里,如同被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們再看向陸青山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崇拜,也不再是敬畏。
而是一種凡人仰望神明般的眼神。
陸青山推開車門,跳下車。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煞白的臉,吼聲再次響起:
「都他媽打起精神來!」
「路還長著呢!」
「繼續前進!後面都好走了!撐住!」
「到了省城,都給紅包!」
這一聲吼,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每個人的身體。
恐懼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狂熱和信賴。
車隊,重新啟動。
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衝下了閻王坡,衝進了無邊的黑夜。
……
細雨在後半夜停了。
當天邊終於露出第一抹魚肚白時。
三輛滿是泥濘、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終於衝出了山林的最後一重阻礙。
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又開過一片平原。
遠處平原的盡頭,省城那片模糊的輪廓,以及那個標誌性的、寫著「為人民健康服務」的保健品廠大煙囪,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