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博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一夜。
菸灰缸早就滿了。
菸頭堆成了一座小山,還有幾根直接捻在昂貴的紅木書桌上,留下了醜陋的焦黑印記。
桌角那厚厚一沓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是省里單位發來的催款單和銀行的通牒。
八萬七千塊。
這數字都像一根鋼釘,被人一下一下砸進他的腦子裡。
他引以為傲的人脈網,在一夜之間徹底癱瘓了。
昨天下午,他陪著笑臉撥通了縣裡幾個「兄弟單位」領導的電話。
電話那頭曾經一口一個「於大哥」叫得親熱的人,聲音都變得含糊起來。
「餵?老於啊?什麼事?哎呀,我這邊信號不好,回頭……回頭說……」
「嘟……嘟……嘟……」
對方掛斷得飛快像是生怕沾上什麼瘟疫。
更多的人電話乾脆就打不通了。
他放下聽筒,拿起,又放下。
手邊的茶水早就涼透了,他端起來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涼到胃裡。
錢。
他需要錢。
目光落在了保險柜上,他走過去,顫抖著手打開。
裡面是食品廠的地契。
他拿起那份地契,手指摩挲著上面「紅星食品廠」幾個字,眼神複雜。
這是他的根,是他半輩子的心血。
可現在,這根爛了。
「毒山貨」的事情傳得比風還快,報紙上雖然沒點名,但整個縣城誰不知道?
這種時候誰敢接這個盤?
銀行的門路,已經徹底堵死。
於博腦子裡甚至閃過一個念頭,高利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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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抽屜,從最底層翻出一個火柴盒,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那是縣裡一個「道上」人物的。
他盯著那串數字,手伸了出去,指尖觸碰到火柴盒的瞬間,卻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能碰。
那東西,比毒藥還毒,能把人連皮帶骨都吞下去。
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啊!
於博頹然地坐回椅子上,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完了。
真的完了。
就在他準備接受工廠破產自己身敗名裂的命運時,桌上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鈴——鈴——」
於博的身體震了一下。
是銀行催命的?還是哪個落井下石的?
電話固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
他最終還是拿起了聽筒。
「餵。」
聲音沙啞毫無生氣。
「是……是於廠長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帶著幾分遲疑的男聲。
於博皺了皺眉,這聲音有些耳熟。
「我是。」
「廠長……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採購科的老孫頭啊。」
老孫頭?
於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起來了。是那個快退休的老採購員,幾年前,他愛人住院,自己順手幫著批了條子,讓他從廠里倉庫弄了些處理的罐頭。
算是一點小恩惠。
「有事?」於博的語氣依舊冷淡。
「廠長,我……我就是想問問……您是不是遇上難處了?」老孫頭在那頭吞吞吐吐地說道。
於博心裡冷笑一聲,原來也是來看笑話的。
「沒事,好得很。」他準備掛電話。
「廠長!您別掛!」老孫頭急了,聲音都高了幾分,「我……我是聽了個事兒,不知道……不知道對您有沒有用。」
「我就是……就是還您當年那個人情。」
於博握著電話的手,頓住了。
「說。」
「前兩天,就是那個來縣裡收尖貨的南方大老闆,蘇海明,您知道吧?」
於博當然知道,他還想通過關係搭上這條線,結果對方根本沒理他。
「我愛人是供銷社的,我愛人聽說他跟供銷社的趙經理抱怨,說這次來東北,最想要的一樣東西沒看著。」
「他說……只要誰能搞到真貨,別說原來的價,就是翻十倍,他也收!」
於博的呼吸變得粗腫起來。
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喉嚨有些發乾。
「什麼東西?」
電話那頭,老孫頭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像是在說耳語。
「紫花……野山參。」
這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於博混沌的腦子裡炸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那是長白山裡的傳說,真正的參中之王!別說紫花,就是品相好一點的五品葉,都夠換一棟樓了!
紅石縣周邊的老林子裡,理論上是可能存在的。
只是那東西通靈,極難尋獲,屬於真正的有價無市。
十倍差價……
這四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上。
「消息准嗎?」於博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千真萬確!我愛人親耳聽到的。那老闆走的時候,還留了話,說年前他還會來一趟,誰有貨,就去縣招待所找他!」
「廠長,我……我就知道這麼多了,您自己掂量。」
「嘟……」
老孫頭飛快地掛了電話,像是怕惹上什麼麻煩。
於博卻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許久沒有動。
書房裡,一片死寂。
他能聽見自己心臟「砰砰」狂跳的聲音。
他緩緩放下電話,站起身,開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一步,兩步……
地板發出「吱呀」的輕響。
風險巨大。
這東西可遇不可求,一旦收來的是假貨,或者根本收不到,他就徹底萬劫不復。
但收益……
收益同樣驚人!
只要做成一單,就一單!
別說八萬七千塊的罰款,他甚至能立刻翻身!還能剩下大筆的錢東山再起!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粗重。
腦海里,那沓催款單和「紫花野山參」的影子在瘋狂交戰。
賭一把!
拼了!
最終,賭徒的瘋狂徹底壓倒了最後一絲理智。
於博猛地停下腳步,眼中迸射出駭人的光芒。
他要賭!
可是,他沒有賭注。
收這種級別的尖貨,沒有幾千上萬的本錢,連個響都聽不到。
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陸青山那張年輕卻平靜的臉。
那三輛開進省城的卡車。
嫉妒和怨毒,像兩條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瘋狂啃噬。
憑什麼!
憑什麼他一個泥腿子能有這麼多錢!
憑什麼自己要被這八萬七千塊逼死!
於博的臉因為極致的恨意而扭曲起來。
他猛地衝到書桌前,一把拉開了最下面的抽屜。
他的手在裡面胡亂地翻找著。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串冰冷的金屬。
他拿出了一串鑰匙,和一枚用紅布包著的銅製公章。
這是食品廠財務室的備用鑰匙。
他死死地攥著鑰匙和公章,手背上青筋暴起。
廠里的帳上,還有最後一筆錢。
那是留著開春之後,採購原材料的備用金。
是廠里最後的救命錢。
他要用這筆公款,去當他翻盤的賭注!
……
在於博把自己的命運推向懸崖的同時。
紅石屯,陸家。
屋裡燒著火牆,溫暖如春,明亮的煤油燈光將炕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林秀蘭正盤腿坐在炕上。
她的面前,鋪滿了成捆的嶄新「大團結」。
一捆,兩捆,三捆……足足九十多捆。
她正拿著一個小本子,低著頭,一捆一捆地認真清點著。
而陸青山、陸老爺子、陸長貴和王桂芬,就圍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