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海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說這個價格說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
這價錢,是把人當傻子宰。
這個破廠子,連地帶所有廢銅爛鐵,撐死了也就值個萬把塊。
他已經做好了被對方一口唾沫啐在臉上,然後罵罵咧咧開著車走人的準備。
但是這個廠子的機器,還有給工人之前結算工資,還有地皮,這個價格真的不算特別高了。
陸青山聽完,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成交。」
孫大海整個人都僵住了,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陸青山沒再看他,轉身走到第一輛卡車的副駕駛門邊,敲了敲車窗。
從搖下的車窗內,拿過那個沉甸甸的皮箱。
陸青山接過皮箱,走到孫大海面前,「咔噠」一聲打開。
一整箱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陸青山從中取出一半,直接塞進了孫大海懷裡。
這麼大一沓錢,沉得孫大海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
「這裡是四萬。」
「你現在就帶我去縣裡辦手續。」
「車和人都給你留在這兒,幫你把廠子看好。」
孫大海徹底傻了。
他抱著懷裡那捆能把他後半輩子都埋進去的錢,看著箱子裡剩下的一半,感覺自己像在做一個荒唐的夢。
他活了快六十年,走南闖北,從沒見過這麼幹脆的買賣。
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下意識地就要把錢抱得更緊一些。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陸青山的手。
那隻手很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孫大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反悔了?
要壓價了?
他就知道,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我的條件是,」陸青山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所有被遣散的老工人,你必須一個不少地,都給我找回來。」
「我繼續聘用。」
「工資,按以前廠里最高的標準發。」
孫大海愣住了。
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陸青山,大腦一片空白。
他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買的不僅僅是一個破廠子,還有廠里那幾十號人的飯碗。
他看著陸青山真誠的眼睛,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多日來積壓在心口的委屈、不甘和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成了滾燙的眼淚。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哽咽。
「陸老闆,您放心!」
「我就是跑斷腿,也把他們都給您找回來!」
……
當天下午,縣工商局的辦公室里。
孫大海用顫抖的手,在轉讓協議的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工作人員蓋下那個鮮紅的印章時,這個存在了十幾年的「紅山縣第二煤炭冶煉作坊」,正式成了歷史。
傍晚時分。
破敗的廠區里,竟然聚起了久違的人氣。
幾十個穿著破舊工裝的男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他們都是被孫大海從各個角落裡找回來的老工人。
有的正在家裡為下一頓發愁,有的在街邊跟人下棋消磨時光,還有的,已經準備捲鋪蓋去外地投奔親戚。
接到消息時,沒人相信。
可發話的人是老廠長孫大海。
他們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將信將疑地回到了這個讓他們又愛又恨的地方。
廠還是那個破廠。
只是院子裡,多了三輛嶄新的大卡車,和十幾個一看就不好惹的精壯漢子。
他們看著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懷疑、不安和一絲微弱的期盼。
「這就是新老闆?也太年輕了吧?」
「靠譜嗎?別是把咱們叫回來耍著玩吧?」
「你看他旁邊那女的,長得跟仙女似的,能是來開廠子的?」
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嗡嗡作響。
陸青山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他只是拍了拍刀疤劉的肩膀。
刀疤劉會意,拎著那個皮箱走到人群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箱子打開。
他從裡面拿出一沓沓嶄新的鈔票,開始一個一個地喊名字。
「張富貴!」
一個五十多歲,滿臉褶子的老工人愣了一下,被人推了一把才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走了上去。
刀疤劉數出三十五塊錢,塞到他手裡。
「老闆預支的第一個月工資。」
張富貴捏著那幾張還帶著油墨香的錢,手抖得像是中了風。
「李鐵柱!」
「王建軍!」
……
刀疤劉的聲音,在空曠的廠區里迴蕩。
每一個被叫到名字的工人,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人群里的議論聲,漸漸消失了。
當最後一個工人也領到了錢,陸青山才往前走了一步。
「從今天起,這裡改名叫『秀山實業』。」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不管以前怎麼樣,從今往後,只要你們踏踏實實地幹活。」
「我陸青山保證,大傢伙兒,頓頓有肉吃,年底有分紅!」
「嘩——」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工人們捏著手裡滾燙的鈔票,聽著陸青山擲地有聲的承諾,一個個激動得滿臉通紅。
好些個上了年紀的老師傅,再也忍不住,當場就哭出了聲。
那是絕處逢生的喜悅,是被人從泥潭裡一把拉出來的感激。
孫大海擦了一把老淚,走到陸青山面前。
他什麼話也沒說,對著陸青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陸老闆!」
他身後,那幾十個剛剛還對生活充滿絕望的漢子,齊刷刷地跟著他,彎下了腰。
「陸老闆!」
幾十個男人齊聲高喊,聲音匯成一股洪流,震得廠區上空的煤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
次日清晨。
秀山實業的廠區里,早早亮起了久違的燈火。
陸青山帶著林秀蘭和刀疤劉他們,開著一輛卡車回了縣城。
廠區的事情,暫時交給了孫大海。
陸青山則拉著林秀蘭的手,走向了縣城最大的國營供銷社。
新廠子需要重新置辦的東西太多了。
林秀蘭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地記了好幾頁。
兩人並肩走著,臉上都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從今天起,他們才算是在這片土地上,真正紮下了根。
辦完各種手續,陸青山河林秀蘭走向供銷社,打算採買一些零散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