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雷動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而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密林,手裡的微沖槍托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樹上!
那小子肯定在樹上!
這是所有叢林老手的第一反應。
居高臨下,視野開闊,進可攻,退可逃。
「給老子出來!」
雷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猛地抬起槍口,對準了前方十幾米外一棵枝葉最為茂密的百年老松。
「噠噠噠噠噠噠!!」
狂暴的火舌從槍口噴涌而出,滾燙的彈殼像下雨一樣叮叮噹噹地彈跳在他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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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彈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死亡鐵網,瘋狂地撕扯著那棵老松的樹冠。
碗口粗的樹枝應聲折斷,無數翠綠的松針和破碎的木屑,在空中炸成一團綠色的煙霧,又紛紛揚揚地落下。
半個彈匣的子彈,在短短几秒鐘內就被傾瀉一空。
雷動紅著眼睛,槍口又猛地一轉,對準了旁邊另一棵大樹。
「噠噠噠噠噠!!」
又是一陣瘋狂的掃射。
整個山谷里,只剩下微沖那狂暴的怒吼,和子彈鑽進樹幹時沉悶的「噗噗」聲。
然而,沒有慘叫。
沒有墜落的身體。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靜。
那片被子彈梳理了一遍又一遍的樹冠,除了掉下來一堆爛樹葉子,什麼都沒有。
雷動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冷汗。
一股比剛才同伴慘叫時更加強烈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人呢?
不在樹上,那能在哪兒?
……
三十米開外。
一處積滿了黑水的爛泥塘里。
水面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已經腐爛發臭的枯枝敗葉。
一截爛木頭下面,兩隻眼睛,正透過水草的縫隙,一動不動地盯著山谷中央那個瘋狂掃射的身影。
陸青山整個人都沉在齊腰深的冰冷泥漿里。
他的臉上、脖子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全都塗滿了黑色的污泥,與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他的呼吸,被壓抑到了一個極致。
每一次吸氣都極其緩慢、綿長,吸入的空氣只在肺部停留最短的時間,然後悄無聲息地從齒縫間排出。
他的心跳,也降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像一隻正在冬眠的巨熊。
整個人,就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一塊沉在水底幾百年的爛木頭。
任憑子彈呼嘯而過,打得樹枝噼啪作響,他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山谷里,雷動終於打空了第二個彈匣。
他身旁,那個一直負責警戒的副機槍手,連忙從戰術背心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新彈匣,準備遞過去。
「咔噠。」
微沖的槍機發出了一聲空響。
槍聲,驟然停止。
就是現在!
陸青山一直平舉在身側、藏在一叢乾枯水草上的右臂,動了。
一桿通體烏黑、槍身纏滿麻布的雙管老獵槍,無聲無息地從水草中探了出來。
沒有半點水聲。
槍口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穩穩地架在了旁邊一截漂浮的爛木頭上。
瞄準。
擊發。
整個過程,在不到半秒鐘的時間內,一氣呵成!
「轟——!!」
一聲與微沖完全不同的、沉悶如旱天驚雷的巨大槍聲,轟然炸響!
這聲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都震碎!
一枚比成年人拇指還粗的獨頭鉛彈,裹挾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毀滅性力量,撕裂了薄霧,精準地轟向正在給雷動遞彈匣的郎飛!
郎飛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只聽到一聲巨響,然後,他就感覺自己的下巴,像是被一柄無形的攻城巨錘,狠狠地撞了一下。
「噗!!」
巨大的動能,在瞬間爆發!
獨頭彈從他的下顎骨鑽入,巨大的旋轉力將他的牙齒、舌頭、鼻樑骨,連同整個顱腔內的所有東西,都攪成了一團漿糊!
最終,子彈帶著一大捧紅白相間的腦漿和碎骨,從他的天靈蓋,猛地穿了出來!
郎飛的腦袋,就像一個被鐵錘砸爛的西瓜。
上半截,直接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給硬生生掀飛了出去!
一腔滾燙、黏稠的液體,夾雜著碎裂的頭骨和灰白色的腦組織,劈頭蓋臉地潑在了雷動那張因為驚愕而扭曲的臉上。
雷動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朝夕相處的兄弟,就在自己面前半米的地方,腦袋……沒了。
只剩下一個還在往外「滋滋」冒血的脖腔,像個破爛的血肉噴泉。
那具無頭的屍體,還保持著遞彈匣的姿勢,在原地晃了兩下。
「撲通。」
重重地栽倒在泥水裡,濺起一片血花。
一股溫熱的、帶著濃烈腥氣的液體,順著雷動的眼角,緩緩滑落。
他伸出顫抖的手,在臉上一抹。
滿手,都是自己兄弟的腦漿。
「啊……」
雷動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嘶吼。
恐懼。
一種他已經十幾年沒有體驗過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冰冷刺骨的恐懼,像無數條毒蛇,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這不是人!
這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一槍得手,陸青山沒有任何停留。
他的身體在冰冷的泥水裡像一條滑不溜丟的泥鰍,悄無聲息地往後滑行了五六米,瞬間隱沒在另一片更深的蘆葦盪里。
在滑行的過程中,他握著獵槍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咔。」
滾燙的彈殼被彈出,掉進泥水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呲」響。
左手閃電般地從腰間的子彈帶里,摸出第二顆獨頭彈,熟練地壓進槍膛。
整個動作,冷酷、精準、機械,像一台運轉了無數次的殺人機器。
槍膛里,還有一顆子彈。
子彈帶上,還剩最後兩顆。
總共,三槍。
而此時,被逼入絕境的雷動,在經歷了長達數秒的呆滯後,終於從極致的恐懼中爆發出極致的瘋狂!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赤紅的雙眼像是在滴血。
他沒有再去找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幽靈,而是猛地轉過身,將那雙充滿了暴虐和絕望的目光,死死投向了後方不遠處,那個被反綁在一棵大樹上、早已昏死過去的男人。
李二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