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落地,刀疤劉就猛地捂住了鼻子,壓低聲音罵了一句。
「這什麼味兒啊!」
一股混雜著藥水、霉味以及排泄物的騷臭,裹挾著冰冷的雨水撲面而來,熏得人幾乎要窒息。
陸青山面無表情,眼神冷冽地掃過院子。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破舊窗戶上。
一個佝僂的人影,被燈光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顯得格外詭異。
「嘎吱……嘎吱……」
輪椅滾動的聲音,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咳嗽,斷斷續續地傳來,卻很快被愈發密集的雨聲徹底淹沒。
刀疤劉會意,貓著腰無聲地貼到門邊。
他從懷裡摸出一把特製小刀,刀片精準地探入門縫之中。
一挑、一撥。
「咔噠。」
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輕響,屋裡那道老舊的木門栓,應聲而開。
將門緩緩推開一道縫。
「轟」的一下,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惡臭,如同實質般洶湧而出。
陸青山沒有說話,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屋內的一切。
於高陽就癱坐在一張破爛不堪的輪椅上。
他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如今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雙腿不正常地萎靡著,像是兩根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枝,無力地垂著。
身上那件衣服早已髒得看不出本色,油膩的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渾濁的眼神里沒有一絲光彩。
面前的桌上,擺著一碗黑乎乎的、已經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飯食,幾隻蒼蠅在上面興奮地起起落落。
這個曾經在國營廠里作威作福,把林秀梅往死里打的二世祖,如今的境遇,連街邊最卑賤的野狗都不如。
門口灌進來的冷風,讓他渾濁的眼珠遲滯地轉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當門口那兩道被閃電拉長的、如同地府勾魂使者般的黑影,將他完全籠罩時。
他那張麻木的臉上,肌肉先是僵硬,隨即像是被電流擊中一般,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看清了來人!
是陸青山!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淹沒了他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掐住脖子般的嘶啞尖叫。
「啊……是……是你!」
「叫什麼叫!」
他的聲音還沒完全爆發,刀疤劉已經一個箭步沖了上來,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鐵鉗,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再敢叫一聲,老子現在就把你舌頭割了餵狗!」刀疤劉在他耳邊森然道。
「嗚……嗚嗚……」
於高陽瘋狂地掙扎,拼命想轉動輪椅的輪子,想要後退,想要逃離這個噩夢。
可那隻按在他肩上的手,讓他所有的掙扎都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
「嘖嘖,於大少爺,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陸青山隨手從牆角搬來一張缺了條腿的破板凳,毫不在意地在於高陽面前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我看你這地方,比你當初的辦公室,可氣派多了。」
刀疤劉鬆開了捂著他嘴的手,但依舊死死按著他的肩膀。
於高陽終於能喘口氣,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陸……陸老闆……青山哥……」
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哀求道。
「我……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饒了我吧……我現在就是個廢人,我就是條狗啊……」
他試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想要喚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憐憫。
「你還記得嗎?咱們算是親戚啊!」
「哦?親戚?」
陸青山笑了,那笑容卻比窗外的暴雨還要冰冷。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於高陽的眼睛,慢條斯理地問:「那你打秀梅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她是你老婆?」
於高陽的哀求聲戛然而止,臉上一片死灰。
陸青山繼續說道。
「今天過來,也不是為了舊事重提。就是……有點想你爹了,過來跟你聊聊家常。」
聽到「爹」這個字,於高陽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恐,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
難道……陸青山是想用他父親來威脅他?他父親在裡面,應該還好……吧?
「我爹……我爹他怎麼了?」他哆哆嗦嗦地問。
陸青山靠回椅背,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於博,在裡面過得……不太好。」
「上個星期,就為了一口黑面饅頭,被人摁在地上,打斷了三根肋骨。」
陸青山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於高陽的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獄警沒管,說這種事天天有,懶得理。」
陸青山像是沒看到他的反應,繼續不緊不慢地補充道。
「就那麼把他扔在監舍的角落裡,疼得在地上打滾,哼哼唧唧了一天一夜。」
「現在啊,還躺在醫務室那張破木板床上,能不能好利索都難說。」
「哦,對了,」陸青山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聽說啊,他夜裡說夢話,翻來覆去就叫著你的名字,說……特別想你。」
陸青山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遲著於高陽那根早已繃緊的神經。
他眼中的恐懼,漸漸被痛苦、悔恨和無邊的絕望所取代。
他想起了父親入獄前,那雙充滿失望和不舍的眼睛。
「嗚……嗚嗚……」
混濁的淚水,再也無法控制,從他眼角洶湧滾落,和他臉上的污垢混在一起。
陸青山停頓了一下,等這幾句話的效果徹底發酵,讓絕望將他完全吞噬。
然後,他話鋒一轉,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於高陽那兩條乾枯萎縮的廢腿上。
「家常聊完了,該談談正事了。」
陸青山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冰冷的玩味。
「我聽說,你現在挺能耐啊,於大少爺。不做飯店經理,改行做情報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