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你猜怎麼著?」
「他理都不理我!另外兩個小子直接繞到車後頭,趴在車斗邊上裝模作樣地看了半天。」
「然後直起身子就喊,說我這車輪胎磨損太嚴重,有安全隱患,要扣車!等著上級領導來檢查鑑定!」
陸青山聽到這裡,手指在桌面上極有規律地輕輕敲擊起來。
「扣了多久?」
「足足兩個鐘頭!」
刀疤劉把碗裡剩下的水一口喝乾,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
「我就跟個傻子一樣,在太陽底下站了兩個鐘頭!」
「那幫孫子呢,就在屋裡頭喝茶嗑瓜子,透過窗戶看我笑話!」
「最後,還是我他娘的自己犯賤,從兜里掏了五十塊錢塞過去。」
「那個領頭的才慢悠悠地晃出來,把錢拿了,連個白條子都不給,揮揮手就讓我滾蛋了!」
旁邊的猴三聽得是熱血上涌,牙根都快咬碎了。
「哥!這不就是明搶嗎?!」
「比明搶還噁心!」
刀疤劉紅著眼睛罵道:「明搶你還能去報警!人家穿著那身皮,拿著蓋紅戳的文件,你去報警,他比你腰杆還硬!這叫什麼?這叫穿著官衣的土匪!」
陸青山沒有接這個話茬,他的關注點完全在另一個地方。
「那個領頭的,長什麼樣?把他的特徵說清楚。」
刀疤劉努力回憶了一下:
「個子不高,一米六五頂天了,人挺胖,臉圓乎乎的。對了,他左手的小拇指上,戴著一個亮閃閃的金戒指!說話的口音……有點像南城那邊的。」
話音剛落,猴三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猛地站了起來。
「等等!哥!矮胖子?金戒指?南城口音?!」
他激動地搓著手,快步湊到陸青山跟前,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
「哥!我想起來了!我上回去南山茗苑那邊打聽於高陽的消息,在茶樓對面的巷子口蹲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那個魏彪從裡頭出來,他身邊就跟著一個人!」
「就是這個長相!一模一樣!矮胖子,戴金戒指,說話就是南城那邊的口音!」
「倆人還在門口一人點了根煙,抽完煙,魏彪還特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才分開走的!」
「關係看著怎麼樣?」陸青山追問。
「絕對不是一般的點頭之交!」猴三斬釘截鐵地說,「那熟絡勁兒,跟親兄弟似的!」
一瞬間,店裡落針可聞。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全都串聯了起來。
陸青山從桌上抽過一張白紙,把筆遞給刀疤劉。
「劉哥,辛苦一下。把今天跑的這三個站,全部寫下來。」
「站名、具體位置、離省城大概多遠、他們用什麼名目收的錢、收了多少、是誰出面攔的車……所有能想起來的細節,一個字都別漏,全給我寫下來。」
刀疤劉趴在桌上,一筆一划地寫了足有一刻鐘。
他雖然字寫得難看,跟雞爪子刨出來的似的,但勝在記得清楚。
三個站的情況,密密麻麻寫滿了整整兩頁紙。
陸青山接過來,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紙小心地折好,放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邊那一沓積了灰的舊檔案上。
「陳美麗。」
「在。」
「你馬上把咱們林場以前的舊運輸合同都翻出來。我記得很清楚,前年,林場往省城拉木材,好像走的不是現在這條路。」
「好!」
陳美麗應了一聲,立刻蹲到角落的鐵皮櫃前翻找起來。
過了好一陣,她才從最底下抽出來一個牛皮紙封的、邊角都磨破了的檔案袋。
裡面,是三份已經失效的舊合同,和一張因為年頭太久而泛黃的手繪路線圖。
陸青山立刻將那張手繪路線圖在桌上鋪開。
緊接著,他又從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張嶄新的省城及周邊交通地圖。
兩張圖,一張泛黃,一張嶄新,並排擺在了一起。
他的手指,點在手繪圖上,沿著那條紅色的線條,緩緩地移動著。
紅石縣林場……六號集材場……白樺嶺分叉口……林區管養公路……省道208……省城東郊入口。
「這條路……」
陳美麗第一個反應過來,她湊到地圖前,眼睛都亮了。
「這條路比現在走的路線,多繞了差不多五十多公里。但是!它從白樺嶺分叉口之後,走的一直是林區內部的管養公路!屬於咱們林場自己養護的地盤!」
她激動地指著地圖:
「只要咱們掛著林場的內部通行條,沿途那些運輸站,根本就沒有權力攔咱們的車!他們管不著!」
一直沒吭聲的林秀蘭,此時也走到了桌前。
她的眼神在兩張地圖上逡巡,手指點在那個叫「白樺嶺」的分叉口上,又沿著那條線,一直劃到了省城東郊的入口。
她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狠勁。
「這條路,魏彪的手再長,也伸不過來。」
陸青山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手指在地圖上敲了兩下。
「但這裡頭,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林場那些閒著的卡車,不歸我調動。這條路,咱們的貨到底能不能走,最終還得一個人點頭才行。」
他抬起頭,看著林秀蘭。
「李愛國。」
……
晚飯誰都沒心思吃。
林秀蘭把陸青山拉進了裡屋,把門從裡面插上。
「青山,我跟你說實話。」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也比平時快了好幾倍,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慮。
「我把庫存全都盤點過了。按現在第一百貨、醫藥公司他們四家的供貨量來算,咱們庫里的那點存貨,最多、最多只能撐七天!」
「第一百貨的周科長今天下午還專門打了電話過來,旁敲側擊地問下一批貨什麼時候能到。」「醫藥公司那邊雖然沒催,但那個劉科長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就是個認死理的活算盤,合同上寫的交貨日期,他一天都不會多等!」
「七天。」陸青山重複了一遍,眉頭緊鎖。
「對!」
林秀蘭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超過七天咱們供不上貨,周科長那邊,看在我的面子上,可能還會給咱們一兩天的寬限。」
「但是劉科長那邊,絕對沒情面可講!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違約條款,他拿著那份合同去告咱們,咱們就得賠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