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盒子一字排開。
底下的人伸長了脖子往櫃檯里瞅。
「裝神弄鬼。」胖老頭嘟囔了一句。
吳大發縮在破軍大衣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拿幾個破木頭匣子就想打發這幫活閻王？做夢去吧。」
「老吳，我咋覺得這娘們憋著壞呢？」
「壞個屁！」吳大發瞪著眼睛，「她就是把天王老子搬出來，今天拿不出貨，照樣得被砸了招牌！」
小四在旁邊附和。
「老闆說得對，我看他們是要拿破爛抵帳了。」
林秀蘭伸手掀開居中那個盒子的銅扣。
躺著一沓泛著暗金色光澤的硬卡紙名片。
林秀蘭捏起最上面的一張。
「各位。」
「剛才的九十九元套餐，是我們秀山實業給大眾準備的見面禮。」
「我心裡有數，在場有不少貴客，對品質有更高的要求。」
「這有一份新的套餐，品質更好，但是價格也更高。」
底下那個之前揪猴三衣領的胖老頭不耐煩了。
「你直接說這玩意多少錢！」
「二百九十九元。」
「尊享套餐，概不還價。」
大堂里響起幾聲倒抽冷氣的動靜。
兩百九十九塊。
這可是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資。
買幾包山蘑菇和木耳？
「搶錢啊！」
「去百貨大樓能買兩輛永久牌自行車了！」
「走走走，不買了，拿我們當冤大頭呢。」
有人轉身往外擠。
林秀蘭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位大姐，您先聽我說完。」
「這二百九十九塊，買的可不光是木耳和蘑菇。」
她轉身從旁邊的盒子裡拿出兩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
瓶口封著紅蠟。
裡面透出暗紅色的液體。
「這叫鹿茸血酒。」
「用長白山深處，六年生的野生梅花鹿鹿角尖血，配著五十年份的參須泡製。」
「大補元氣，外面有錢都買不著。」
她又指著另一個透明小罐。
「這是紫花野山參的切片，我們保證套餐內的都是60年以上的。」
「我當家的陸青山，專門託了林區最老的跑山人，走的特殊渠道。」
「大家都是場面人。這種東西放出去，百貨大樓的特供櫃檯都收不著。」
林秀蘭視線掃過前排幾個老幹部。
「省藥材總公司的錢副總，親自帶國家級實驗室的人驗過我們的貨。」
「假一賠十。這些特供級滋補品，每個季度隨套餐贈送一份。」
「專供真正懂行、需要調理身子的人。」
「各位，身體健康和錢，哪個重要，相比不用我說吧？」
底下那幾個老幹部對視了一眼。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錢就是個數字，身體才是硬通貨。
議論聲變了調子。
原本嫌貴的人開始互相交換眼神。
胖老頭清了清嗓子。
「小林老闆，你那酒，真用的野生鹿角血？」
「您拿回去喝一口，嘗不出野味，我把門牌摘了給您當柴燒。」林秀蘭迎著他的目光。
林秀蘭沒給這群人太多考慮的時間。
「這種極品山貨，長白山一年也產不出多少。」
「所以這二百九十九元尊享套餐。」
「整個省城，每家店僅限一百個名額。」
「今天在這裡，售完即止。以後就算拿金條來換，也加不了一個名額。」
「因為我們秀山山貨要保質保量！」
飢餓感和特權感混在一起，威力大得嚇人。
「我要了！」
胖老頭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猛地把一把鈔票拍在剛才砸落銅板的地方。
「給我辦三份！」
「我老丈人正咳嗽呢，這參片剛好用得上！」
後排的人急了。
「憑啥你買三份！一共就一百個名額！」
「就是！小伙子快記，省委家屬院二區！」
「我加十塊錢，先給我辦！」
那幫原本嫌貴的家屬們，這會兒手伸得比誰都長。
這會這個套餐已經買的不是山貨了。
是身份，是大院裡跟人閒聊時的談資。
陳美麗帶來的第三個備用鐵皮箱被迅速塞滿。
夥計找了個裝乾果的粗布麻袋，一把一把往裡扔鈔票。
大堂里的空氣燙人。
揮舞的鈔票，擠掉的皮帽，踩髒的牛皮靴。
全擠在櫃檯前面。
「哎喲！你扯我袖子幹啥！」
人群右側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叫罵。
兩個燙著羊毛卷、穿著同款呢子大衣的貴婦正互不相讓地扯著一張單子。
「李素華你別不要臉！」高個子女人漲紅了臉。
「明明是我先報的名字！」
「放屁！錢是我先遞過去的！」矮個子女人毫不退讓。
「昨天在院裡還叫我好姐姐，今天搶名額你跟我翻臉？」
猴三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兩位姑奶奶，就剩這最後一個名額了，您倆別撕了。」
高個女人從包里又掏出五十塊錢拍在桌上。
「我加錢！」
「這最後一份我要定了！」
「顯擺你有錢是吧？」矮個女人直接掏出一百拍下。
這陣勢把周圍人都看傻了。
林秀蘭上前分開了兩人。
「兩位大姐。我們秀山實業不賺這種外快。」
她轉身從抽屜里拿出兩根長短不一的竹籤。
攥在手裡，只露出上面齊平的部分。
「最後一個名額，抽籤定輸贏。」
「抽中的拿貨，沒抽中的，我個人送您二位一份干木耳當賠禮。」
兩個貴婦對視一眼。
矮個女人先伸手抽了一根。
短簽。
高個女人拿著長簽，得意地笑出了聲。
「承讓了啊素華妹妹。」
矮個女人跺了跺腳，拿過那包賠禮木耳，頭也不回地擠出了門。
最後一份尊享套餐，就此落錘。
短短半個多小時。
一百張暗金色的名片發散一空。
喧鬧的人群帶著滿足感和優越感漸漸散去。
林秀蘭站在空蕩蕩的店堂里。
陳美麗把那個裝滿鈔票的麻袋拖到櫃檯後。
「秀蘭姐。」
「兩萬九千九百塊。」
加上之前的近五萬，秀山實業今天單日的進帳，逼近八萬大關。
街對面。
「老吳……」胖老闆聲音發飄。
「他們這就……賣完了？」
吳大發嘴唇發紫。
牙齒上下打架。
「兩百九十九……這幫人搶著買？」
他這時候才看明白。
秀山實業這幫人，壓根不跟他們在中山路上爭那幾毛錢的利潤。
人家玩的是圈層。
這種手段，借他吳大發十個膽子他也學不會。
……
天色暗了下來。
中山路上的路燈接連亮起。
店裡的夥計們全累癱在長條凳上，但是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透著放光的興奮。
林秀蘭腰酸得像要斷了。
但她更想把今天的盛況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