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方的大洞呼呼往裡灌風。
帶梢子的雪沫子順著橫樑砸在泥地上。
老趙兩腿打晃,撲通跪在爛泥里,兩手使勁抓著散落的乾草。
「完了……全完了!」
「這是老天爺要收咱們啊!」
「前門堵死了,腦袋頂上開了瓢,咱們這是鑽進棺材盒子裡了!」
兩個年輕學徒工跟著癱軟在地,抱著腦袋縮成一團。
「橫豎是個死!」
小張抓起地上的撬棍,掉頭就往門口撞。
「老子跟這幫畜生拼了!」
「撕碎了也比凍成冰棍強!」
陸青山跨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記大耳刮子。
皮肉脆響迴蕩在土坯房裡。
小張被抽得橫摔出去,半邊臉頰高高腫起,手裡的撬棍噹啷掉在泥坑裡。
他趴在地上,嘴裡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陸青山反手扯緊右臂纏繞的皮帶,短火銃的槍口低垂著。
「嚎夠了沒有?」
陸青山的嗓門不高,字字敲在凍硬的泥牆上。
「人還沒咽氣,哭什麼喪!」
小張撐著地面爬起來,呆呆摸著熱辣辣的臉頰。
老趙吸溜著鼻涕,仰頭看著陸青山。
「陸科長……屋頂漏這麼大窟窿,風全灌進來了。」
「咱們沒吃沒喝,手腳都凍麻了,這……這咋守?」
陸青山彎腰撿起撬棍,塞回小張懷裡。
「我帶你們出來的,就能把你們活活帶回林場。」
「現在全給我站起來。」
「少廢話,多幹活。」
老趙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撐著膝蓋爬起身。
「陸科長,您發話,我們照辦!」
「牆邊散落的爛木板全搬過來。」陸青山指著坍塌的牆角,「門口底下的爛泥縫,全用麻袋塞瓷實。」
「別留一條通風的縫隙。」
「是!」大劉應了一聲,拽起身旁兩個發呆的學徒工,「聽陸科長的,動彈起來!」
七八個漢子忙活著挪動朽木,把隨身帶的麻袋塞進門縫和下半截牆皮。
地窨子下頭漸漸止住了穿堂風。
門板後頭偶爾傳來兩聲狼爪刮擦的沙沙響動。
屋頂的獨眼老狼王慢慢縮回頭顱,隱入外頭的風雪裡。
四周的呼嘯聲沒有減弱。
長長短短的嚎叫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尖銳刺耳。
老趙靠在土牆上,兩手抱在胸前取暖。
「這群畜生精得很。」
「它們不硬沖,這是要耗死咱們。」
「外頭零下四十度,等咱們凍得拿不住傢伙,它們再下來撿現成肉吃。」
小張牙關碰得咯咯響。
「陸科長,手腳沒知覺了……真冷啊。」
陸青山走到角落裡,踢開幾個破爛木箱。
「老趙,把身上的小機油瓶給我拿過來。」
老趙愣了下。
「啥?那小機油是用來保底防凍的,搬它幹啥?」
「少廢話,搬。」陸青山回頭看著他。
「還有剛才我讓誰拿的急救包里的幾瓶醫用酒精,全拿出來。」
老趙不敢耽擱,跟大劉一起收拾弄在地窨子正中間。
這地方正對著棚頂那個水缸粗細的破洞。
風雪正順著窟窿直衝沖往下砸。
落下來的雪沫子在地皮上積了厚厚一層。
「倒地上。」陸青山下令。
大劉停住手腳,瞪著眼睛看陸青山。
「陸科長,真倒啊?」
「這黑乎乎的玩意黏得很,倒在雪上啥用沒有啊。」
「倒。」陸青山吐出一個字。
大劉咬咬牙,合力翻轉鐵桶。
黑黏的機油咕咚咕咚冒著臭氣,潑在白雪和凍土上。
兩瓶醫用酒精也跟著澆了上去,刺鼻的味道散開。
陸青山拔出後腰別的短柄斧頭,快步走到坍塌的木樑跟前。
他揮起斧頭,幾下劈碎了一截乾枯發朽的老紅松。
松木油脂多,裡頭全是松明子碎屑。
陸青山抓起幾大把紅松碎屑,撒在機油外圍。
他抬起腳,將這些油污和木屑踢成一個半圓弧形,開口正對著木門方向。
小張湊過來,縮著脖子問。
「陸科長,咱是要在這兒點火取暖?」
「可這風口太沖了,火苗子剛冒頭就得讓風拍滅。」
「搞不好倒灌的風一刮,火星子全吹在咱們身上,把衣服點著了咋整?」
陸青山收起斧頭,把手套在皮襖上蹭了蹭。
「誰說我要取暖了?」
小張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不……不取暖?」
「那折騰這堆油污幹啥?」
陸青山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抬手指了指背風的最深處。
「你們幾個,全退到那個角落去。」
「老趙,帶他們把撬棍橫在身前。」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挪動半步,更不准亂嚷嚷。」
老趙拉著小張往後撤。
「都聽陸科長的,快退!」
幾個人擠在死角里,後背貼著結了白霜的泥土,大氣不敢喘。
地窨子中央只剩下陸青山一人。
他拉過一個破木墩子,坐在半圓油圈的後方。
右手裡的短火銃平放在膝蓋上。
青尾在他腳邊伏低身子,喉管里壓著悶雷般的嗚咽,兩隻前爪牢牢扣進泥土裡。
風卷著雪片打在陸青山的羊皮襖上。
眉毛結了厚霜。
時間慢慢過去。
屋外的狼嚎聲漸漸停了。
這種安靜比嚎叫更折磨人。
老趙靠在牆角,腦袋垂在胸口,嘴唇泛出烏青色。
「小張……拍拍我……別讓我睡過去……」
老趙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小張抬起腫脹的胳膊,使勁推了老趙一把。
「老趙!醒醒!陸科長還坐著呢!」
小張轉頭看向陸青山。
陸青山坐在木墩上一動不動,身上的積雪堆了半寸厚。
如果不是口鼻處還在吐著白氣,真叫人以為這是尊泥胎。
呼。
一陣旋風從頂上的破洞倒灌下來。
泥土細屑混著乾草渣子撲簌簌往下落。
青尾猛地立起耳朵,兩排尖牙露在空氣里,涎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棚頂破損的紅松橫樑上,傳出輕微的咯吱聲。
小張看清了那幾張狼臉,喉嚨里卡著一口氣,嚇得險些把手裡的撬棍扔在地上。
老趙被動靜驚醒,兩隻手抖得不成樣子。
「來……來了!」
話音還沒落下。
頭頂那頭體格最大的公狼後腿蹬裂了凍木,借著下墜的勢頭,徑直從窟窿里撲下來。
後頭兩頭公狼跟著躍出,兩隻前爪探向前方。
腥臭的野獸氣味順著灌入的狂風,撲向縮在角落裡的小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