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列演化日誌】
【第43年】
瑞雪過後,春風如雨,神農谷內盡皆煥然一新。
田間沃土潤澤肥壤,四處透著股草木清氣,農道靈機四散躁動,生機勃勃。
一個個農夫們走在路上都昂首挺胸,神清意明,似乎長久隱居的憋悶沉鬱之氣都隨之被盪清,谷內一派肅然振奮!
可隨之而來的是谷口氣氛之凝重,一日勝過一日。
瘴氣在消退,肉眼可見地消退。
總會有人聚集在谷口討論,人心惶惶,各有猜測。
最初僅僅只是邊緣稀薄漸似薄紗,到第二年夏日,谷東那片三步外就伸手不見五指的紫瘴,已能看到隱約見到對面山石之輪廓。
幾個農夫試探著往外走出幾十步,仔細觀望,心情複雜。
「最多四五年……這瘴氣就徹底散了。」
「如果沒了瘴氣,我們神農谷對外就是空門大開啊!如何應對外界之覬覦窺探?!」
「必須早做準備!到時逼不得已出谷之際,我們不能全無準備!」
人心浮動,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羅錦沒攔著大家議論,卻也沒有急著做決定,一切如舊。
瘴氣消散與大豐收,僅僅只是瑞雪過後帶來的第一輪變化,緊接著,更多奇怪的變化也冒了出來……
那日,羅錦在田裡動土耕作,地行草人在側旁發呆,忽然,草人回過頭來呆呆看他,開口道:「堂主,外面好吵。」
羅錦不敢置信,迷茫的抬頭看向草人。
草人也眨眨眼睛看他,神色如常,以往之呆滯痴儍竟好似去除大半。
「你……會說話了?」
是的!地行草人不僅掌握了許多通俗用語,能說許多話,就連每次化形變裝後所成之容貌都更為靈動幾分,與過去相比成長了許多。
至於這種變化與成長到底從何而來,地行草人也說不清楚,似乎對於所經歷之事全然忘卻了。
又過幾日,羅錦無意間找出把鋤頭,鏽跡斑斑,但握在手裡卻格外熟悉,他記得這把鋤頭,那是他覺醒宿慧後用的第一把鋤頭,後來不知怎麼弄丟了,找了好久都沒找到。
如今它安靜地躺在牆角,好似從未消失過!
「它……怎麼會在這裡?!」
草人成長與舊物回歸後,更多新變化紛至沓來——
這年秋收後,許琳突破了七品。
她並未像羅錦那般閉關五年,而是團結眾多八品田畯之力,神農谷中幾乎所有田畯都莫名其妙的得天之幸領悟出聯手開門之法,彼此配合在一起,以四十九位田畯組成七七陣法,完成了七品破境。
許琳當日觀摩草人點化賦活後就已感受到七品鬆動,如今一朝開門突破更是境界穩固,水到渠成。
隨後,許琳與羅錦這兩位七品,也都明悟出七品指路開門之法,以一人之力便能完成破境儀式,幫助八品圓滿突破。
此後兩年間,一個個嶄新七品冒出,陸續誕生了十四位七品!
結陣開門法與七品引路開門被反覆驗證,記錄傳承,漸漸成為耳熟能詳的七品晉升儀式。
每個新晉七品都好似醍醐灌頂掌握了許多修行經驗,能迅速掌握掐丹法之道,草人術編織也進展飛快,想當初羅錦歷經九千次草人編織才完成點化,他們卻只需一兩年就能上手完成,進境飛快!
神農谷內,漸漸冒出一個個效用各異的七品草人。
當然,隨著更多七品誕生壯大,羅錦這位領袖的修為也再次開始提升,進境速度最快,源源不斷的修為反饋推動者他的修為不斷精進。
一切之變化,皆來源於瑞雪之後……
「這場瑞雪,真是大吉之兆,簡直是叨天之幸!是老天爺在助我神農谷農道大興!」
「不錯!瑞雪一降,什麼好運都來了。」
谷里之人都認為這一系列變化,盡皆源自於那場瑞雪帶來的大吉,所以,谷內整合每年的農奴祭禮日與瑞雪大吉日,合併為神農谷的農道之日,每年農道日,所有民眾都會聚集在一起,向蒼天祈求瑞雪降世,請死去之農人安息瞑目。
於神農谷而言,其莊重喜慶莫過於春節。
……
……
無窮高處,江途俯瞰著此番景象,心知肚明。
那所謂好運大半是他一手播下。
地行草人變聰明,源自於跟著他殺榮一刀,又假扮榮一刀數年光景閱歷增長,有所增進……看來,演化中的重要物品在現實中出現的一切變化成長,也能隨著歸還而一併同步到演化中。
不過更離譜的是,隨著他歸還演化物品,連「羅錦的鋤頭」也還回去了!
這演化在細節上真是越來越真實了啊!
至於開門儀式、掐丹法草人術心得等一系列變化……都源自青山湖秦家和他自身,通過序列同步傳回了演化,神農谷一夜間獲得現實世界十年積累成果,當然進展飛快。
而隨著谷內外煥然一新,瘴氣即將潰散出谷在即的新變化,也牽動著他的內心繼續追更下去……
……
……
【第48年】
谷口瘴氣更為稀薄,將散未散,風大之日甚至能隱約看到外界朦朧山色。
羅錦幾經會議討論,還是下定決心派出第一批農道先鋒外出打探消息,了解佛道二門之動向,為後續農人出谷做準備。
第一批先鋒由一位七品領隊,帶著五名八品,二十名九品,踏出谷口再入瑞土大地。
闊別十數年的大地,對他們而言頗感陌生!
同年六月,第二批派出。
七月,第三批。
到入冬時,已有九批農修分散出去,覆蓋新苹城周邊各方向,每支隊伍都帶著諸多蟲靈,每隔三五日便有新的消息傳回谷中。
漸漸地,谷外情形之大致輪廓,盡皆傳入谷中……
「佛道二門對農道之清洗已然告一段落,漸至尾聲,二門之間在互斗,一山不容二虎!」
「新苹城周邊巡查鬆散了許多。」
「聽聞他們所爭之因由,源自一段太古大道傳承……!」
消息一條接一條,盡皆利好!
忍辱負重臥薪嘗膽多年,如今正是二門相爭不和之時,算是新苹城內守備最空虛的時刻。
出谷時機已到!
【第50年】
早春,神農谷開始搬遷。
良種裝袋,藥草寶丹入箱,各色作物堆積如山,出庫裝車,只有裝不下帶不走的糧食才會暫時收在倉庫中,等待後續陸續搬走。
「要出去了,外面……有更廣闊之天地。」
搬遷出谷之行,在羅錦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可無人知曉的是,隨著出谷之日不斷逼近,羅錦的身體卻一日差過一日。
初時只是和過去一樣,夜裡睡不安穩,後來白日也心不在焉,臉色灰敗。
心魔纏身,內心深受折磨,壓力激增……對外他是統御神農谷的領袖,鎮定自若穩如泰山,可內心之苦楚艱難卻無人可知,也無人可以言說!
五月。
出谷之一切準備就緒,羅錦正準備下令正式離開隱居多年的神農谷。
風雲忽起!
他竟因常年心魔纏身而困頓不前,臥病在床,長久的壓力與擔憂在此刻積累爆發,出谷之行強行停滯,谷中諸人紛紛聚攏圍繞在羅錦周邊,擔憂堂主安危卻又無從下手。
足足數日,羅錦一病不起。
夢魘纏身,如墜深淵,日夜飽受折磨,半夢半醒,常常夢囈。
夢裡全是火光、佛手、斷指……
終於,第五日夜裡,僅剩半副殘軀的羅大壯來了。
他在人群中沉默多年,早已漸漸淡出世人視角,他也早已是八品極限卻從未選擇晉級,許多人都曾表示過願意給他開門幫他晉升,卻全被他拒絕了。
因為……他很清楚,自身心魔纏身,因當初李石頭之死內疚神明,也被那佛手佛光嚇破了膽。
以他今日之狀態,不破境還好,若破境後遭心魔反噬,他必死無疑!
農道所需的乃是一顆對大地赤誠之心,是勤懇耕耘,也是對自身所持之農耕大道的一腔熱忱與堅持,若無這份農道道心存在,何談修行進境?!
他行至床前坐下,沉吟不語。
「堂兄,你來了,我等你多年,等你與我說說那些過往,可你從未開口。」
「堂主……我以為只要我不提,那些事就會過去,我不宣之於口,就不會有人想起來……可我居然忘了你心裡之苦楚,從不比我少!」
那一次,兄弟二人促膝長談,兩日不出,同病相憐互有排解。
隨多年夢魘一朝吐露,二人心中積壓已久的沉悶與痛苦都有所動搖,羅錦的病漸漸好轉,待天明時,羅錦漸漸寬心,他坦然說出了自身之擔憂。
「我畏懼出谷,只因我怕農奴之變二次爆發,擔心出谷會帶來更大的滅亡!」
羅大壯沉默許久才道:「正因如此,我留下……!我為老農堂堅守後方,鋪就一條退路,留守神農谷之糧倉繼續耕種,並為老農堂謀求一個比神農谷更適合隱居之去處,留待未來若真有不測,依舊可以再次退守隱居……」
「以我如今半副殘軀,也就只能做做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兒了。」
羅錦應了,讓羅大壯留守後方尋覓後招鋪就退路,他也能更安心一些。
他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了羅大壯。
臨別前,羅大壯皺眉疑慮道:「堂主,過去之事該翻篇了,不能一直執迷於過往……我此生困頓於此不前便罷了,但你是農道之棟樑,是老農堂的領袖!若不能徹底放下,真正看開這一切,盪除心魔,恐怕此生都無緣第四境,無緣踏足前路至高!」
「我希望……堂主能勘破心魔,走出陰霾,帶領農道走向第四境!」
羅錦長久不語。
十日後。
谷口,整裝待發,眾志成城。
羅錦站在最前列,回顧神農谷。
「今日,我【老農堂】更名為【瑞雪堂】,全體農修聽我號令,出谷——」
踏踏踏!
浩浩蕩蕩百餘人,隨朝陽初升,踏過漫漫山道,一路前行。
鬥志昂揚,群情躁動!
當羅錦踏出谷口一瞬,多年纏繞之心魔噩夢,竟模糊了幾分。
他出來了!
他離開了困頓自苦十餘年的神農谷。
新苹城,他回來了!
這一刻,伴隨心魔散去大半,他感覺多年來提升之修為在此刻剎那融會貫通,慧至心靈間他學會了本草待詔的第三種術法!
——撒豆成兵!
唰啦!
他隨手從路邊一朝,點點野草之草穗草果盡皆落入掌心,他往前一撒——
唰唰唰!
嗖嗖嗖!
草穗落地迎風便長,眨眼間竟化一道道淡綠人影,農夫模樣,列隊在道路兩側,齊齊朝出谷農修隊列躬身以待,似是在迎接堂主出谷!